第467章 十五个孩子,十五道伤疤(2 / 2)
七天后。
京城市公安局大院东侧的一间大会议室被腾空了。桌椅板凳全搬走,地上铺了两层旧床单,靠墙摆了一排长条凳,上面放着搪瓷杯和暖水瓶。
门口站着两个女警,手里捧着孩子的档案照片和登记表。
上午九点,第一批家属到了。
从昌平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陈守田,二十七岁,昌平县南邵公社的生产队社员。女的姓孙,二十四岁,扎着两根辫子,进门的时候腿在打颤,被男人扶着才没摔。
他们的儿子陈小军,两岁半。三个月前在南邵公社的供销社门口丢的。
孙氏当时领着孩子去买盐。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圈人看耍猴戏,孩子挣脱她的手跑到人堆里看猴子。等她买完盐出来,孩子没了。
她在供销社门口找了三个小时,嗓子喊到出血。后来公社的人告诉她,有人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牵着她儿子的手往北边的土路上走了。
孙氏站在会议室中央,两只手绞着辫梢。女警把一个穿蓝色棉袄的小男孩领出来。
小男孩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但眉眼没变。
孙氏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她蹲了下去,跟孩子平视。
“小军?”
男孩歪着头看她。
“小军,妈妈来了。”
男孩的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孙氏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孩子的脸。
那一下碰触像是接通了什么开关。小男孩的嘴一扁,“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孙氏怀里。孙氏把孩子箍在胸口,两条胳膊收得死紧,整个人跪在铺了床单的地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剧烈起伏。
她眼泪淌了满脸,嘴张着,喉咙里的声音全卡在那里出不来。
陈守田站在后面,两只手垂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蹲下去,把娘俩一起搂在怀里。
他额头抵着媳妇的后脑勺,闭着眼睛,手在孩子的后背上拍,一下一下的,拍得很慢。
门口的女警扭过头去擦眼睛。
第二对家属是从河北沧州来的。
老两口,六十多了。他们的孙子叫刘根生,五岁,几个月前在沧州农村老家被抢的。
是三个男人半夜翻墙进院,踹开堂屋的门锁,把六十三岁的爷爷从炕上推下来摁在地上打,把六十岁的奶奶用钢筋顶着胸口按在墙角,然后从里屋把睡着的孩子抱走了。
老太太的胸口到现在还有一道钢筋顶出来的淤痕,衣服掀开能看见,紫黑色的,横着一条杠。
老爷子左边眉骨那里有一道疤,当时被打破了头,血流了半张脸。儿子儿媳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手里攥着那根门锁上掰下来的铁条,一句话不说。
老太太进会议室的时候,腿脚不好,走得慢。女警把孙子领过来,小男孩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子长出一截,手都缩在里面看不见。
老太太看了孩子三秒。
“根生。”
孩子抬头。
“奶奶来接你了。”
五岁的男孩站在原地,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太太。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老太太面前,伸手摸了摸老太太胸口那个位置。
“奶奶,还疼不疼?”
老太太的身子晃了一下。老爷子从后面伸手扶住她。
“不疼了。”
“那个叔叔用铁棍顶你的时候,我看见了。”男孩说,“我哭了,他们就把我嘴堵上了。”
老太太蹲下去的动作比年轻人还快。她把孙子搂住,搂得那么紧,像是怕再被人从怀里抢走。老爷子站在旁边,干裂的嘴唇颤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面朝门口。
李猛站在门口。胸口缠着绷带,外套松松垮垮地套着。
老爷子走过来,在李猛面前站定。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大爷,您别……”李猛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老爷子仰着头看他,眼窝深陷,老泪纵横。
“公安同志,我活了六十三年,这辈子没求过人。孩子丢的那天晚上,我跪在院子里给老天爷磕了一百个头。”他的声音粗粝沙哑,“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