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记录员(1 / 1)
第二代记录员合上日志的时候,窗外正落着北线第一百三十五年的第一场雪。雪很小,细得几乎像雨,落在松树枝上不积,只是把树皮润成一种更深的、近乎墨黑的褐色。她走到咖啡屋去续第二杯咖啡,看到韩云初的搪瓷杯还放在模拟舱终端前面,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拿起来去微波炉里转了二十秒,重新放回去的时候对着终端说了一句“韩奶奶,凉了。”编译器屏幕上亮起一行字:“凉了也是咖啡。放着。”她笑了笑,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写道:“韩奶奶对咖啡的态度是:不需要完美,但需要在。”
第一百三十八年,观测站和战后联合事务局合作开展了第一个正式的公众开放项目。不是那种拉横幅、发宣传册、有开幕式讲话的开放日——是每周六下午,任何预约或不预约的人都可以来观测站,在火坑边坐一坐,喝一杯咖啡,看铁板上的字和画,如果有兴趣,可以走进板房看一看编译器屏幕上跳动的频谱图。项目的发起人是第二代记录员,她在申请书上写的是:“观测站从来就不是一个封闭的研究机构。它从一开始就是一扇虚掩的门。现在只是把‘虚掩’两个字写在了官方日程表上。”事务局批了,没有改一个字。
第一批周六访客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北线附近聚居区的退休电工,一个是战后出生、在协调署档案室工作的年轻文员,一个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观测站的外地徒步者。电工在松树下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说这棵树让他想起战前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后来被炸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坐在一棵老树要写一篇详细的报告。徒步者喝完咖啡之后问了一个问题:“这颗螺丝垫圈是干什么用的?”小回那天正好在,她靠在咖啡屋吧台边,手里转着一颗从零件柜里临时借出来的备用螺丝,说:“垫圈本身没什么用。是戴它的人有用。”
第一百四十年,观测站松树被列入战后联合事务局的“战后生态遗产古树名录”。录入编号B-041——和林素问那颗纽扣的蓝色同一个编号。事务局派来的测量员用激光测高仪量了树高,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完成所有的数据采集,因为树冠太大,激光点对不准主干顶端。最后测出来的高度比他预估的高了将近三分之一,他在报告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此树在战后生态恢复预测模型中属于异常值。无法用标准模型解释其生长速度。建议不作为参考样本。”小回看到这份报告之后笑出了声,说“无法用标准模型解释”大概是观测站所有东西的共同特征。韩云初在编译器上补了一句:“包括观测站本身。”
第一百四十二年,第二代记录员在翻修老孙工坊旧址的通风管道时,发现了一卷被油纸包着的图纸。图纸是老孙的手绘,标注的日期是观测站建立第一年的某一天,标题是“猫厂扩建方案(仅供自己看着玩)”。图纸上画着一个比当时实际板房面积大了差不多两倍的工作间,里面有专门的零件陈列室、焊接区、测试区、和一个角落标注着“茶叶柜”。茶叶柜旁边画了一只翘尾巴的猫,猫的旁边用铅笔记着一句话:“没养猫。画一只。”她把这张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扫描、归档,然后在日志里写道:“孙爷爷从来没有扩建猫厂。但他画了一只猫。我现在觉得,那只猫一直都在。”
第一百四十五年,韩云初的编译器终端完成了第九次迭代。新终端的核心芯片不再是战后遗留设备的修复品,而是观测站和事务局技术部门联合开发的全新架构,基于韩云初自己在将近一百多年前写在“天窗计划”附录里的一套理论模型。她当年没有条件实现它——掩体里的设备太落后,被融合之后更没有任何硬件可用。现在有了。第一百四十五年的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她在全新的终端上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实时语音合成。不再是转译成文字,而是将她的神经信号直接转换成合成语音,音色基于她战前留下来的一段学术报告录音重建。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咖啡凉了。”
咖啡屋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复始——已经在咖啡屋煮了将近半个世纪咖啡的那个复始的孙女——放下磨豆机,走到模拟舱前站住,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韩奶奶,是你吗?”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温而稳,比文本转译多了一些东西——一点尾音的上扬,一个极短的、在句末不自觉带出的换气。“不是我是谁。”这是韩云初花了超过一百年第一次用声音讲出的第二句话。
那天晚上,观测站日志的记录只有一行字,是复始写的:“韩奶奶今天用声音说了一句讽刺的话。我们都哭了。她打了一个分号。她故意的。”那个分号是韩云初通过编译器打出来的。她可以说了,但她还是打了一个分号。有些习惯一百四十五年不变,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舍不得。
第一百四十七年,咖啡屋的墙上多了一样新东西。一个透明展示框,里面是一张被修复过的老照片,照片上是观测站早期的一群人——林素问、老孙、艾琳、那个年轻士兵、还有几个人,围坐在火坑旁边,火光照在他们脸上。照片是从当年协调署考察团随行摄影师留下的底片中抢救出来的,底片在档案库最深处吃了几十年灰,被那个曾经蹲在铁板前数太阳的记录员找了出来。她在展示框啡还是苦的。松树长到你们想象不到的高度了。谢谢。”这行字写得极其工整克制,收笔时却轻微向右倾斜,像在微微鞠躬。
第一百五十年秋天,观测站那架退役的风力发电机叶片根部被风蚀出一条细长的裂缝。维护人员讨论了几种修复方案,最终决定不修。由它裂。他们在裂缝两端各钻了一个止裂孔防止继续延伸,然后用防水漆把裂缝边缘涂成了蓝色,和观测站档案封面一样的那种蓝。小回说裂了的叶片还能转,本身就是一种回答。韩云初用语音说:“对。谁说裂了就不能转。”她现在越来越习惯用语音了,但偶尔还是会在句末加上一个分号。那个分号是她的签名,是她换一口气的方式,也是她在一百五十年里唯一没有打算改掉的老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