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周念（1 / 1）

周念病了。

那天早上许愿去叫他吃饭，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应。她推门进去，周念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嘴唇发紫。她走过去，叫他的名字，周念，周念。他睁开眼，看着她，笑了。很小的笑容，但眼睛亮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许愿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她出去拿药，周念吃了，又躺下了。

许烨去看他，坐在他床边。周念看着他，说，爸，我梦见她了。许烨问谁。周念说，许愿。她小时候，扎着辫子，在厨房里做饭，够不到灶台，站在小板凳上。她回头看我，笑了。她说，哥哥，吃饭了。许烨没说话。周念说，她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她在那儿，在等我。许烨说嗯。周念说，我快去了。许烨没说话。周念说，你会在底下等我吗。许烨说会的。周念点点头，闭上眼睛。

周念的病越来越重了。吃不下饭，喝不下水，躺在床上起不来。许愿每天照顾他，喂饭，擦身，换衣服。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下去。但他精神好的时候，会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看着那些光，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许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光。

有一天，周念说，我想去坑边看看。许愿扶着他，下楼，走到坑边上。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底下有人。许愿说嗯。周念说，他们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许愿说嗯。周念说，他们一直在。许愿没说话，看着他。他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手抖着。但他眼睛很亮，和那些光一样亮。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光，从下午看到晚上。天黑了，那些光更亮了，金的，白的，照得整个小区像白天。他站起来，说，走吧。许愿扶着他，走回家。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但走得很稳。

周念走的那天，是个傍晚。天边红了，那些光更亮了，金的，白的，和晚霞混在一起。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许愿站在床边，看着他，没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叫许烨。许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周念。他想起周念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画那些花，那些光。画完了贴在窗玻璃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现在他老了，走了，去上面了。他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许烨伸手，握住周念的手，凉的。他握了一会儿，松开。

周念葬在了坑边上，挨着那棵一人高的草。许愿挖的坑，不大，刚好够周念躺下。许烨把他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许愿蹲在坑边上，看着周念的脸。他说，哥哥，上面有人等你。他站起来，许烨开始填土。两个人一起填，许烨，许愿。填平了，压了压。许愿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很大，花瓣很厚，花心里的光很亮，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许愿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周念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画完了，她在底下写：他走了，去上面了。她把画贴在窗玻璃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那张，画的是周念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画画的样子。许愿看了很久，收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她塞进去，用力关上。

许烨那天没去河边。他坐在周念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想起周念小时候，拉着他的手，说爷爷，底下有人。他说爷爷，他们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说爷爷，他们一直在。现在他走了，去上面了。他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许愿在客厅里坐着，看着那些光。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人坐着，谁也不说话。光很亮，一直亮着。坐了不知道多久，许愿说，爸，他们都走了。许烨说嗯。许愿说，底下有人吗。许烨说，有。孩子在底下，陈默在底下，那些从上面下去的人在底下。许愿点点头，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

那天夜里，许烨又去坑边坐。他一个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想起周念，想起他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想起他说，底下有人。想起他说，他们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想起他说，他们一直在。他在上面，也在底下。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在，一直在。

许烨坐在坑边上，从晚上坐到天亮。太阳升起来，光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光上，金的，白的，亮成一片。他站起来，走回家。许愿在厨房做饭，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许愿回头看他，爸，吃饭了。许烨说嗯。两人坐下吃饭。许愿给他夹菜，他慢慢吃，嚼得很细。吃完饭，许愿去洗碗，许烨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许愿洗完了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坐着，看着那些光，谁也不说话。光很亮，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