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任秀》(1 / 2)
江北的秋来得沉郁,风卷着梧桐枯叶,拍打着老城居民楼的窗沿,连空气里都裹着几分湿冷的萧瑟。济宁老城区的一栋老旧单元楼里,墙面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任秀的家,就在这栋楼的三楼,一间不足六十平的小两居,寒酸又逼仄,很难想象,三年前,这里的主人,还是住江景大平层、开豪车的富家少爷。
任秀今年十九岁,本该是坐在大学校园里读书的年纪,如今却整日窝在这间小屋里,蓬头垢面,眼神浑浊,手机屏幕永远亮着赌博界面,要么是网络赌球的赔率盘口,要么是线上棋牌的对局页面,要么就是对着微信群里的地下赌局邀约,两眼放光,全然没了少年人该有的朝气,活成了一具被赌瘾掏空的躯壳。
这一切的变故,都始于三年前,父亲任建之的骤然离世。
任建之是土生土长的济宁人,一辈子做家纺外贸生意,为人厚道,勤恳踏实,靠着十几年打拼,攒下了殷实家业,有房有车,生意稳定,一家人日子过得富足安稳。任秀是独子,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衣食无忧,性子虽有些跳脱,却也聪颖,高中时成绩尚可,原本按着既定的轨迹,考大学、学商科,将来接手父亲的生意,人生本该顺风顺水。
三年前,任建之为了一笔大额家纺订单,远赴西北洽谈,同行的还有他相识多年的挚友,申竹廷。申竹廷是宿迁人,早年漂泊到济宁,无依无靠,任建之念及同乡情谊,待他亲如兄弟,生意上带着他,生活上帮扶他,两人无话不谈,情同手足,任建之更是对他毫无防备,将生意上的资金往来、账户密码,都不曾刻意隐瞒,只当他是值得托付的知己。
谁也没料到,西北一行,竟成了永别。任建之抵达当地后,突发急病,卧床不起,申竹廷整日守在病床前,端茶送水,照料得无微不至,任建之感念他的情谊,弥留之际,将身后事尽数托付于他:名下的货款、客户尾款,共计两百余万,一半留作自己的丧葬费用,一半托付给申竹廷,务必转交妻子与儿子任秀,撑起这个家;还叮嘱他,多多照看年幼的任秀,督促他好好读书,将来成人立业。
交代完后事,任建之当夜便撒手人寰,客死异乡。
申竹廷看着挚友离世,看着他留下的巨额钱款,心中的贪念瞬间压过了情谊,将所谓的兄弟情、托付之重,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悄悄隐匿了任建之的身故消息,拖延数日,偷偷将任建之名下的所有货款、赔偿金,尽数转入自己的账户,又伪造了丧葬花销的票据,只拿出极少的一笔钱,草草将任建之的遗体火化,带着骨灰盒返回济宁,对着悲痛欲绝的任秀母子,哭天抢地,谎称任建之病逝仓促,丧葬花销巨大,生意上的货款又被客户拖欠,只拿回寥寥几万块钱,其余分文皆无。
任秀母子悲痛万分,沉浸在丧夫、丧父的剧痛之中,对申竹廷这个父亲生前的挚友,毫无防备,全然信了他的鬼话,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兄弟”,早已背信弃义,吞掉了任家全部的家产,将他们母子推入了深渊。
申竹廷吞了任家的家产,摇身一变,在济宁城里买了新房,开了新店,风光无限,成了旁人眼里的成功商人,偶尔还会假意登门,探望任秀母子,假惺惺地送上些许米面钱财,博一个重情重义的名声,背地里却对他们的窘境视而不见,心安理得地享用着本属于任家的财富,毫无愧疚之心。
任建之离世后,任家的天,彻底塌了。原本富足的家境,瞬间一落千丈,江景房、豪车,尽数变卖,偿还父亲生前留下的、被申竹廷刻意隐瞒的小额债务,最后只能搬进这间老旧的单元楼,靠着母亲打零工、做家政,赚些微薄的收入,勉强度日。
任秀那年刚满十六岁,正在读高二,父亲的骤然离世,家境的骤然大变,让他一时难以接受,整日浑浑噩噩,无心学业,成绩一落千丈。母亲看着儿子消沉,心疼不已,一边辛苦打工养家,一边苦口婆心地规劝他,让他振作起来,好好读书,将来撑起这个家,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可年少的任秀,终究没能扛住这份打击,又无人正确引导,渐渐走上了歧途。
他先是逃课上网,在网吧里消磨时光,逃避现实的窘迫,而后在网友的引诱下,接触到了网络赌博。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几块、几十块的下注,偶尔赢上几笔,便觉得找到了捷径,觉得不用读书、不用辛苦,就能轻松赚钱,能让母亲不用再受苦,能重新过上从前的好日子。
这份不劳而获的贪念,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任秀彻底陷了进去,从网络赌球,到线上棋牌,再到后来跟着社会闲散人员,参与地下赌场的私局,赌注越来越大,赌瘾越来越重,彻底荒废了学业,连高中都没读完,就辍学在家,整日一门心思扑在赌博上,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母亲发现他沉迷赌博后,又气又痛,整日以泪洗面,苦口婆心地规劝,打骂、哭诉、下跪,用尽了所有办法,劝他戒赌,劝他回头。“小秀啊,你爹走得早,咱们家就靠你了,赌博是无底深渊,会毁了你的,会毁了这个家的,你听妈的话,别赌了,好好找份活干,咱们踏踏实实过日子,好不好?”
母亲的声音嘶哑,泪水涟涟,看着儿子日渐浑浊的眼神,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心如刀绞。她身子本就不好,常年劳累,加上整日忧心忡忡,以泪洗面,身体愈发孱弱,咳嗽不止,却依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打零工赚来的每一分钱,都省下来,想着给儿子留着,盼着他能回头。
可此时的任秀,早已被赌瘾掏空了心智,被不劳而获的贪念蒙蔽了双眼,母亲的规劝,他全然听不进去,要么充耳不闻,要么不耐烦地顶撞,要么摔门而去,继续沉浸在赌局里,幻想着一把翻盘,赢回所有,重新过上富家少爷的日子。
他偷拿母亲辛苦攒下的生活费,偷拿家里仅有的值钱物件去变卖,甚至四处借钱,向亲戚、向朋友、向高利贷,只要能拿到钱,就不顾一切,转身就投入赌局。可赌博从来都是十赌九输,更何况他深陷的,都是别人设好的局,一开始的小赢,不过是诱饵,后续便是无尽的输钱,越输越赌,越赌越输,陷入死循环,再也无法自拔。
短短两年时间,任秀不仅输光了家里仅有的积蓄,欠下了一屁股外债,高利贷的债主整日上门催债,堵在楼道里辱骂、恐吓,砸门、泼漆,把这个本就破败的家,搅得鸡犬不宁。亲戚们被他借怕了,纷纷避之不及,再也不肯登门;邻里街坊,都对他指指点点,说他是败家子,是赌徒,好好的一个家,被他毁得一干二净。
母亲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看着上门催债的债主,看着无可救药的儿子,彻底绝望了,整日躺在床上,以泪洗面,咳嗽愈发严重,连起身做饭的力气都没有,却依旧舍不得责怪儿子,只是一遍遍喃喃自语:“老任啊,我对不住你,没把儿子教好,咱们这个家,要完了……”
任秀看着母亲憔悴绝望的模样,心里偶尔也会泛起一丝愧疚,也会想着戒赌,想着好好照顾母亲,可一旦赌瘾上来,一旦看到赌局,那一丝愧疚,便瞬间被贪念吞噬,转头又奔赴赌局,妄图翻盘,结果却是越陷越深,债台高筑。
他试过戒赌,可每次坚持不过三日,便心痒难耐,忍不住再次触碰赌局,屡戒屡犯,屡犯屡戒,终究没能逃出赌博的深渊,整个人日渐消瘦,眼神浑浊,神情萎靡,活成了行尸走肉,连母亲的病情,都无暇顾及,彻底沦为了赌瘾的奴隶。
这天,高利贷的债主再次上门,将家里仅有的几件破旧家电搬走,还放下狠话,若是三日内再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让他再也没法出门。任秀被堵在屋里,吓得浑身发抖,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走投无路,绝望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再也借不到一分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变卖,若是还不上钱,真的会被打断腿,母亲也无人照料,这个家,真的要彻底完了。
走投无路的任秀,浑浑噩噩地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走在老城的街头,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冷意刺骨,他身无分文,饥寒交迫,满心都是绝望,甚至萌生了轻生的念头,觉得活着,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走到老城边的运河畔,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浑浊的河水,泪流满面,想起父亲在世时的富足日子,想起母亲曾经的笑容,想起自己年少时的聪颖,再看看如今落魄如狗、债台高筑的自己,满心都是悔恨,却又无力回天。
就在他绝望至极,想要纵身跃入运河之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轻轻唤他:“小友,年纪轻轻,何必自寻短见,凡事皆有转机,切莫走绝路。”
任秀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位中年男子,身着素色长衫,气质儒雅,眉眼温和,看着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俊,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与这老城街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让人觉得亲近。
男子自称张生,祖籍宿迁,路过济宁,见他神色绝望,坐在河畔,似有轻生之意,便上前规劝。
任秀看着眼前的张生,满心都是苦楚与绝望,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自己的遭遇,父亲离世、挚友背信、家道中落、自己沉迷赌博、债台高筑、母亲病重、走投无路的所有事情,一股脑地倾诉出来,哭得声嘶力竭,悔恨不已。
张生静静听着,神色始终温和,没有丝毫鄙夷,待他倾诉完毕,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本性不坏,只是年少失教,又被贪念蒙蔽,才误入歧途,赌博虽是深渊,却并非不可回头,你父亲生前厚道,积下阴德,你母亲慈孝,感天动地,你尚有转机,不必绝望。”
任秀哭着摇头:“我欠了高利贷,还不上钱,他们要打断我的腿,我母亲病重,无钱医治,我一无所有,还有什么转机?我这辈子,都毁了,再也回不去了。”
张生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我略懂博弈之道,可助你赢回钱财,偿还债务,救治母亲,只是你要记住,博弈只是权宜之计,绝非谋生之路,此番赢钱之后,务必彻底戒赌,踏实做人,孝顺母亲,方能弥补过往过错,若是再犯,便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再也无人能救你。”
任秀闻言,瞬间瞪大双眼,满心都是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抓住张生的衣袖,声音颤抖:“先生,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能帮我赢钱?我发誓,只要能还上债务,救治我母亲,我从此再也不赌了,哪怕做牛做马,我都愿意,我发誓!”
张生轻轻点头,语气郑重:“我知你此刻诚心,只是赌瘾难戒,后续还要看你自己的定力,今夜,我便带你去一处私局,助你赢钱,你只需听我吩咐,我让你下注,你便下注,我让你停手,你便立刻停手,不可自作主张,切记。”
任秀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对着张生连连鞠躬,满心都是感激,觉得自己遇到了贵人,遇到了救星,绝望的心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
当夜,张生带着任秀,来到老城深处一处隐蔽的地下私局,这里是当地赌徒聚集的地方,鱼龙混杂,烟雾缭绕,灯光昏暗,赌桌前围满了人,喊叫声、洗牌声,嘈杂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烟酒与汗臭的味道,污浊不堪。
任秀看着熟悉的赌局,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悸动,赌瘾隐隐作祟,可想起张生的叮嘱,想起母亲病重的模样,想起高利贷的恐吓,终究强行压下心头的贪念,紧紧跟在张生身后,不敢有半分自作主张。
张生带着他,来到一张牌九赌桌前,神色淡然,示意任秀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侧,轻声指点,每一把下注,都精准无比,从未失手。
起初,任秀心里忐忑,不敢多下注,只按照张生的吩咐,小注试水,可每一把都精准赢钱,短短半个时辰,便赢了几千块,任秀心里激动不已,看着眼前的钞票,赌瘾愈发强烈,忍不住想要加大赌注,一把赢回更多,却被张生轻轻按住肩膀,眼神示意他不可急躁。
张生始终沉稳,不急不躁,一点点指点任秀下注,赢多输少,精准至极,仿佛能看透赌局里的所有猫腻,知晓每一张牌的点数。这处私局的庄家,见任秀连连赢钱,心里起了疑心,觉得他出千,派人暗中监视,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破绽,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秀不断赢钱。
夜渐渐深了,赌局里的人越来越少,任秀在张生的指点下,已经赢了足足十几万,足够偿还高利贷的债务,足够给母亲治病,足够支撑家里一段日子的开销。
张生见好就收,轻轻拍了拍任秀的肩膀,低声道:“够了,停手,拿钱走。”
任秀看着眼前厚厚的一沓钞票,满心都是激动,赌瘾却依旧作祟,舍不得停手,想要继续赢下去,赢回更多的钱,赢回父亲失去的家产,赢回曾经的好日子,眼神里满是贪念,迟迟不肯起身。
张生看着他的神色,眼神渐渐变得严肃,语气加重:“你忘了自己的誓言?忘了你母亲的病痛?忘了高利贷的恐吓?再赌下去,必输无疑,届时不仅赢的钱会尽数输光,你还会再次陷入深渊,再也无法回头,立刻走!”
任秀被张生的语气惊醒,看着手里的钞票,想起母亲躺在床上憔悴的模样,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言,终究咬了咬牙,收起钞票,跟着张生,快步离开了地下私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