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代课首日,稚子生疮(1 / 2)
临时小学的门板裂着宽缝,风一吹吱呀乱响。刘玥悦推门而入,七个半大孩子齐刷刷抬眼,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才四岁,土坯墩当凳子、膝盖当课桌,灰扑扑的脸上全是懵懂的期待。
“邬老师呢?”扎羊角辫的丫蛋攥着磨秃的铅笔,纸上歪歪扭扭爬着“人、口、手”,那是邬世强留的作业。
刘玥悦把皱巴巴的课本拍在刷了锅底灰的木板讲台上,边缘磕得豁了口:“邬老师病了,这几天我代课。”
孩子们面面相觑,角落里穿补丁袄的男孩猛地把手往袖子里缩,动作快得反常。刘玥悦眼尖,一眼瞥见他右手食指、中指肿成胡萝卜,皮绷得发亮,指甲下泛着黄白脓水,一股腥臭味轻飘飘飘过来。
“狗蛋,手伸出来。”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狗蛋头埋得更低,往墙角缩,袖子拽得死紧:“没、没咋……”
旁边雀斑丫头嘴快,嗓门脆生生的:“他娘说没钱治,让扛着,烂了就算了!”
狗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指尖死死抠着露脚趾的破布鞋,嘴唇抿成硬邦邦的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不掉。
刘玥悦没多话,轻轻攥住他的手腕,慢慢撸起袖子。瘦骨嶙峋的手腕上青血管凸着,唯独两根手指肿得比正常粗两倍,脓液在皮下晃荡,拇指轻轻一按,软得像装了水的皮囊。
狗蛋疼得嘶嘶抽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却死死咬着唇,腮帮子鼓得发硬,一声不吭。
“疼不疼?”刘玥悦的声音放软。
“……疼。”细若蚊蚋。
她抬眼扫过全场,七个孩子里三个手上缠着脏破布条,一个胳膊留着深痂,最小的丫头咳得肩膀直抖,脸憋得发紫。刘玥悦的心猛地沉下去,星运值的缺口、邬世强的侵染进度、眼前这群遭罪的孩子,像三座山压在胸口。
“下午我带药来,三天就好。”她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孩子们眼神亮了亮,又怯怯地暗下去,穷怕了、病怕了,连期待都不敢太用力。狗蛋低着头盯着肿成萝卜的手指,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刘玥悦转身走上讲台,捏起锅底灰搓的粉笔,一捏就掉渣。她在黑板上写了个“上”字,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却足够清晰。
“今天教‘上、中、下’。”她抬高声音,“跟我念——上,上下左右的上。”
“上——”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响亮。
“中——中间的中。”
“中——”
“下——上下的下。”
“下——”
她走下讲台挨个纠正,丫蛋握笔姿势对,可字全挤在一格,她握着丫蛋的手重新写:“上占上格,下占下格,分开写才好看。”
丫蛋咧嘴笑,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玥悦姐姐,你写得比邬老师还好看!”
刘玥悦愣了愣,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字歪歪扭扭,远不如邬世强的工整舒展,可孩子眼里的真诚,烫得她心口发暖。
走到最后一排,她看见男孩趴在石桌上,胳膊下压着木炭画的小人,几个火柴人手拉手,头上写着:邬老师、玥悦、婆婆、小石头、赵铁柱、我。
“画得真好。”她摸了摸男孩的头。
男孩抬眼,睫毛上沾着锅灰:“玥悦姐姐,邬老师会不会死?”
教室瞬间静了,所有孩子都停了笔,齐刷刷看向她。
刘玥悦的手顿在半空,声音又冷又硬,砸在地上铿锵作响:“不会。”
“你咋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他死。”
男孩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画画。最小的咳嗽丫头突然举手,小奶音软软的:“玥悦姐姐,那你是我们的家人吗?”
刘玥悦喉咙一紧,鼻尖发酸:“是。”
丫头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牙。
铁锹敲铁片的“当当”声响起,下课了。孩子们一哄而散,唯独狗蛋缩在角落,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刘玥悦蹲在他面前:“狗蛋,信我不?”
狗蛋抬眼,泪花挂在睫毛上,重重点头:“信。”
“下午我来给你治,三天准好。”
狗蛋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喊:“玥悦姐姐,我会好好写字的。”
刘玥悦没回头,嘴角悄悄弯了弯。
回到家,满院都是草药的苦味。王婆婆蹲在灶台边熬药,黑铁锅冒着白气,是周明远留的退烧方。
“他咋样?”刘玥悦推门进屋,心一下子揪紧。
邬世强躺在炕上,脸色比早上更白,嘴唇上的血痂结得紫黑,呼吸又短又急,像破风箱在拉。王婆婆用手背探他的额头,叹着气:“还是烫得吓人,药灌不进去,呛出来大半。”
刘玥悦掏出铁片贴在他额头,红光一闪,数字跳得刺眼:83%。
倒计时:39小时。
她攥紧铁片,转身进里屋关上门,从空间摸出红霉素软膏和阿莫西林,撕掉现代包装,用草纸裹好,伪装成公社卫生院的旧药,塞进灰布袋。
“哪来的药?”王婆婆瞥见布袋。
“周技术员之前给的,我收着没用。”刘玥悦随口应着,脚步不停往狗蛋家赶。
狗蛋家在村西头,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秆堵着。还没进门,就听见女人的骂声扎耳朵:“死娃子,让你看弟弟,跑出去野!上学能当饭吃?”
“我去上学了!”狗蛋带着哭腔反驳。
刘玥悦推门而入,张婶正揪着狗蛋的耳朵,拽得他身子歪扭。看见刘玥悦,张婶立马松了手,搓着手赔笑:“玥悦丫头,你咋来了?”
“给狗蛋治手。”刘玥悦蹲下身,撸起狗蛋的袖子,脓液已经渗出来,沾在袖子上黏糊糊的,腥臭味更重了。
张婶脸色发窘:“俺家穷,实在拿不出钱抓药……”
“不要钱。”刘玥悦打断她,摸出缠了布的小剪刀,用火柴烧刀刃消毒。
狗蛋看见剪刀,身子僵了僵,却没缩手。
“忍着点。”刘玥悦按住他的手腕,剪刀尖轻轻挑开脓肿。黄白脓液混着血丝涌出来,腥臭味扑面而来,狗蛋疼得浑身发抖,汗珠砸在地上,愣是一声没吭。
张婶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在衣襟上。
刘玥悦擦净脓液,挤上红霉素软膏,又掰了半粒阿莫西林递过去:“嚼了咽下去,一天涂两次药、吃三次药,三天准消肿。”
她把剩下的药递给张婶,沉声道:“想谢我,就帮我守着邬世强,我代课的时候你去院里坐着,尤其防着孙老倔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