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1 / 2)
吴国,洪州,墎墩山外,黄昏已经压到了山脊上。
原本覆在山脚附近的树木,早已被玄冥教组织民夫砍伐清空。
断枝残桩裸露在泥土里,被橘红色夕阳一照,像一排排被烧焦后又冷却下来的炭火。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草木被砍断后的青涩气味,也带着泥土翻开的潮气。
海昏侯墓的盗洞,就藏在山脚一处斜斜塌陷的土坡下。
那盗洞不算宽,洞口四周有被重新遮掩过的痕迹。
若不是李存礼带人将附近翻得极细,又试探了几个玄冥教俘虏的反应,只怕还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这里。
温韬毕竟是盗圣,这名号也不是白叫的。
他遮掩过的洞,不是寻常人一眼能看出来的。
可眼下,洞是找到了,李存礼的眉头却没有因此舒展。
他立在洞口不远处,白袍层叠如云,腰间深色革带束得极整齐,肩上轻甲在夕阳下隐隐透出冷光。
黑色高冠束住白色长发,额前银饰被余晖一照,泛出一点冰冷的光。
两侧帽带垂落,红色流苏随风轻轻晃动,使他那张本就极白的脸,看起来越发冷而薄。
李存礼双手拢于袖中,在盗洞前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不快,却也不稳。
每走过三五步,他便会停顿片刻,像是在思索墓中局势,又像是在压下心头焦躁。
可每当他转身时,眼角余光总会似有若无地往不远处那座木楼上扫一眼。
木楼就在山脚另一侧,李克用在那里。
自正午领命以来,如今已过了数个时辰,太阳都快落山了,而礼字门唯一拿得出手的进展,仍只是“找到了玄冥教藏入墓中的盗洞”。
这不是李存礼磨洋工。
事实上,玄冥教俘虏被巴戈以蛇毒化作活尸后,已经几乎全被填进了这座盗洞里。
一具进去,没有回音。
两具进去,仍没有回音。
后来十余具活尸被巴戈接连操控入墓,却也只是不断在一片区域兜圈,既出不来,也进不去,更无法探得墓中真正情况。
若是活尸被机关绞碎,或者被什么东西彻底灭杀,反倒简单。
死在哪里,便说明哪里有危险,这本身就是一种探路的方式。
可最麻烦的,就是现在这样。
活尸没有死,也没有完全失去控制。
它们像是被困住了,困在一个看不见的圈里。
无论巴戈怎么操控,最后都会绕回同一处,在墓内某个他们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地方,一圈又一圈地打转。
李存礼又走了几步,脚下碎石被踩得轻轻一响。
巴也立在不远处,身形修长,深色劲装贴身束起,腰后背着双钺,眉眼冷厉,神情阴鸷毒辣。
巴尔则按着腰间横刀,面容方硬,短须覆在唇边,整个人像一头蓄势不发的老狼。
巴戈站在洞口侧方,红棕长发高束,几缕乱发垂在苍白脸侧,腕间那条赤红小蛇缓缓游动,蛇信不时探出,像也嗅到了墓洞深处不详的气味。
她的脸色比正午时更白。
活尸虽然没有彻底断开联系,可这种始终维持着操控,却又始终得不到明确反馈的状态,对她而言并不轻松。
李存礼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巴戈,声音压得很平。
“现在情况如何?”
巴戈抬头,看了李存礼一眼,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行,活尸还是在一片区域兜圈子,出不来,更没法继续探墓。”
她说完,腕间红蛇轻轻绕过指节,蛇头朝着盗洞方向探了探,又像畏惧什么似的缩了回来。
巴戈皱眉道:“它们还活着,至少还在动,也还受我的蛇毒牵引,可就是像撞进了一面看不见的墙里。命它们往前,它们会走,命它们退,它们也会走,可最后总会回到同一片地方。”
李存礼听完,眼尾那一抹淡红越发明显,薄唇却抿得更紧。
夕阳照在他脸上,将那片焦急映出几分蜡黄。
可他背对木楼时,眼底真正浮出的,并不只是急躁,还有一丝冷意。
他并非沉不住气的人。
相反,礼字门门主李存礼若真要端出一副从容模样,可以比谁都像个胸有成竹的雅士。
可眼下不行,义父就在木楼上看着。
李克用此次南下吴国,是为清理门户,是为替李存勖扫清障碍,也是为将李嗣源这个多年隐患彻底拔掉。
这种时候,李存礼若表现得过于沉稳,未必是什么好事。
若放在以往,大将之风、遇事不乱,或许能换来李克用一句赞许。
可如今李嗣源前车之鉴尚在。
大哥李嗣源布局多年,羽翼丰满,最终敢与义父周旋。
这并不代表他也能够与义父周旋。
李存礼忠于李克用,却也清楚,忠心不是把自己打磨成另一柄让义父忌惮的刀。
尤其是在义父要为二哥铺路的时候。
他不能无能,也不能显得太能。
他必须让义父看见自己的急切,看见自己在尽力,看见自己不是二哥李存勖登高路上的威胁。
这种火候,比探墓还难拿捏。
巴尔上前一步,来到李存礼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的位置,声音压低了些。
“门主,要不您还是先上禀晋王吧。”
李存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侧过脸,冷冷瞥了巴尔一眼。
这一眼不像方才那副焦急模样,倒像一柄藏在雪中的冰刃,安静,恍然无形,却锋利无比。
“你的意思是,让我拿一个没有任何结果的结果,回禀义父?”
巴尔连忙低头,躬身行礼。
“属下不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只是这墓实在过于诡异,玄冥教俘虏所化活尸都没用,想来便是将那些民夫化作活尸,也未必有用。”
巴尔抬眼看了一下盗洞,又迅速收回目光。
“如此一来,恐怕就得咱们的人拿命进去探路了。”
李存礼眼角余光扫过旁边那些礼字门门徒。
那些门徒身着通文馆礼字门服饰,虽比不得巴尔、巴戈、巴也三人,却也都是他从礼字门中精挑细选出的精锐。
礼字门能站在通文馆之中,不只是靠李存礼一个人。
这些人,是他的眼睛,是他的手脚,也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底子。
把这些人如活尸一般丢进墓里试路,他当然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