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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傅仁均——星轨迷途见真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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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依旧是那令人不适的、光线均匀缺乏阴影的街道。各种重影、位移的视觉异常构成一幅不可靠的城市图景。越往西北开,现代化的商业区逐渐被更具学术气息的建筑群取代,街道变得安静,绿化增多,建筑风格稳重。进入窥天苑区域,仿佛瞬间从喧嚣世界跨入了一个沉思的殿堂。

街道两旁是大学校园的围墙或研究所的大门,偶尔有书店、文具店、安静的咖啡馆。行人多是背着书包的学生或提着公文包的学者,步履或快或慢,但大多带着沉思的神情。空气中混合着青草、树木、油墨,以及偶尔从实验室方向飘来的淡淡化学试剂味道。整个街区笼罩在一种白天也充满专注的、思考与研究欲主导的氛围中。

在文枢阁的感知中,那种“观、算、争、惑”交织的理性困惑精神脉动,在这里并非如同守藏坊的沉滞场那样覆盖一切,也不同于霓音坊的“渲染”,而是如同一种特殊的“逻辑力场”或“思维背景”,悄然叠加在这片区域原本理性而有序的能量场之上。它不是情绪的渗透,而是一种认知模式的“叠加”或“干扰”,将一丝难以言喻的“推演滞涩”与“根本疑问”,加入本应流畅的逻辑进程;将一个似乎无解的核心“思惑”,植入本应逐步推进的学术思考。而那三个浊气节点散发出的、充满“虚妄”、“固结”、“篡改”意味的波动,则如同投入这锅已被初步“加扰”的思维浓汤中的毒药,试图改变其根本的“算法”。温馨立刻感到自己的思维似乎变得容易“卡壳”,看到路边公告栏上的学术讲座通知,脑中试图理解其主题时竟会莫名走神,产生“研究这个真的有意义吗”的疑问;听到两个学生讨论习题,竟会不自觉地纠结于某个解题步骤的“绝对正确性”而忽略整体。连衡玉璧的清光,在这环境中都似乎变得“凝滞”而“过于分析”,流转时少了几分平时的灵动与直觉。

“这里的‘场’……在‘干扰’思维。”温馨低声道,立刻握紧衡玉璧,清光如温暖的阳光混合着清澈的溪流般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明亮而充满探索热情的精神屏障,努力驱散那试图将她思维染上滞涩与虚无的无形力场。屏障内,一种基于对理性本身价值的信仰、对知识渐进过程的尊重、对“求知”能不断拓展边界的信念,支撑着她的心神。“那些感觉……不是在攻击情感,而是在污染思考。它们想让我的思维也变得和这里一样,充满理性的困惑与根本的犹豫。”

“嗯,浊气这次利用的是学术区域天然的思维专注度,以及人类理性对‘绝对正确’与‘终极答案’的隐秘渴望,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不完美’与‘未知’的焦虑。”李宁点头,守印铜印的红光努力保持着一种“炽热生命”、“文明演进”的昂扬感,如同黑夜中高举的、同时照亮前路与自身局限的火炬,默默对抗着那试图将它也拖入冰冷分析或虚无主义的力场。“普通人在这里待久了,特别是那些本就严谨或处于研究瓶颈期的学者,可能会不自觉地被感染,变得思维僵化、怀疑方法论,或陷入无意义的细节纠结。而对于傅仁均大人那缕本就浸透‘思惑’的灵韵来说,这种环境是共鸣腔,而浊气的污染则可能让这共鸣腔变成逻辑的囚笼,将‘思惑’彻底发酵成思维的死结或导向虚无的陷阱。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但这次恐怕需要极大的心智力量。季雅,节点具体位置和当前对灵韵的污染方式?”

“第一个节点,在市立天文台老式折射望远镜观测室穹顶内部,模拟‘虚妄’意象,正散发误导性的虚假数据与错误前提,试图污染灵韵推演的基础。第二个节点,在李宁大学物理系实验楼地下废弃仪器储藏室角落,模拟‘固结’意象,散发僵化、排斥变化的波动,试图使灵韵思维陷入死循环。第三个节点,在中心地标‘无限阶梯’雕塑基座内部,模拟‘篡改’意象,正篡改灵韵的关键记忆与认知。”季雅的声音从微型耳机中传来,清晰,但似乎也下意识地更加“逻辑化”,仿佛在对抗某种同化,“目前看来,‘篡改’节点的污染最根本,直接破坏灵韵认知体系的内在一贯性。‘虚妄’节点在毒化其推演基础。‘固结’节点在加剧其思维僵化。建议……或许先从‘虚妄’节点入手?它的污染相对‘外显’,可能以错误数据等形式呈现,或许更容易被我们识别和针对性净化,或者至少可以尝试驱散那些明显的虚假信息,减少其对灵韵推演基础的毒化。”

“有道理。直接面对‘篡改’的记忆扭曲,涉及对灵韵根本认知的直接干预,难度和风险都极大。先试试净化相对外露的‘虚妄’。”李宁沉声道,他自己则继续凝聚心神,将一股“理在求真,学贵有疑”的清晰而坚定的意念,如同冷静的注视,试图渗入这片被思惑笼罩的场域。

温馨点头,与李宁一同,根据季雅的指引,走向市立天文台。天文台坐落在一座环境清幽的小山丘上,主体建筑是白色的圆顶结构,周围绿树环绕,环境安静。他们出示了季雅事先通过某种渠道获得的临时参观许可(以学术交流名义),进入了主建筑。圆顶大厅颇为宏伟,中央矗立着那台具有历史意义的老式大型折射望远镜,镜筒指向穹顶开启的缝隙,在均匀弥散的光线下,巨大的仪器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显得既庄严又略带寂寞。参观者寥寥,只有一位工作人员在远处整理资料。

在精神感知中,这里盘踞着一团如同无数错误数据流交织、充满“虚妄”误导的浊气。它并非直接攻击,而是不断释放着各种看似合理、实则内含根本错误的“信息碎片”:关于恒星位置似是而非的偏移数据;关于行星运行周期刻意微调的错误常数;关于历法计算中隐蔽的、不合逻辑的隐含假设(如“天行匀速”、“岁差恒定”)被过度强化或歪曲……这些信息流如同病毒的代码,渗透进这个本就充满精密测量与复杂计算的空间,试图污染任何严谨思维所依赖的数据基础。

而傅仁均那缕灵韵的一部分,显然也被这“虚妄”节点所吸引,或者说,是被其“数据异常”、“前提可疑”的特性所深深困扰,从而有一部分精神投射于此。在精神视野中,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唐代文官或学者服饰(样式简洁而庄重)的身影,背对着参观区,站在望远镜基座旁,仰头望着穹顶缝隙露出的、那被异常光线渲染得缺乏层次的乳白色天空,眉头紧锁,手中似乎虚握着一卷算稿或星图的影子。那身影并不凝实,微微前倾,仿佛正全神贯注地“检视”着那些不断从穹顶方向流淌下来的、充满误导性的虚妄信息流。一种“数据有异”、“前提存疑”、“推演基础动摇”的困惑与焦虑,从那身影中隐隐散发出来,与其原本的理性冷静混合,呈现出一种更加紧绷、自我怀疑的调子。

“此处……有误。彼处……亦似不妥。”那身影发出低微的、充满严谨审视意味的意念波动,并非针对李宁和温馨,更像是在对那团浊气,或是对着自己脑海中的推演过程低语,“岁实之数,依前代观测本当如此……然此间所示,何以微有参差?黄道进退,依理论推之当如是……然此间所显,何以轨迹略异?莫非……吾所据之前提,本有未察之瑕?抑或……观测之道,终难尽免毫厘之失?”然而,他的审视与怀疑,正在被那不断涌来的、精心设计的虚妄信息流所放大和误导,使其陷入对一切数据、一切前提的根本性质疑,却又找不到坚实的、可依赖的“基准”来重新校准。

就在这时,那团浊气仿佛察觉到了李宁和温馨的进入,骤然增强误导性信息输出的复杂性与隐蔽性!更多的、更加难以一眼识破的虚假数据和错误前提混杂在看似正常的“信息流”中涌出,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刻意模拟的、关于李宁和温馨的“评判信息”(“他们根本不懂这些数据!”“他们对历算一无所知,不过是来看热闹!”),试图进一步加剧傅仁均这部分灵韵的困惑与自我封闭,并离间他们。

“小心!浊气在加剧输出,试图用更隐蔽的错误污染基础并离间!”季雅的警告及时传来。

李宁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就站在参观区边缘,守印铜印的红光收敛,只散发出一种“专注观察”、“审慎思考”的纯粹意念。他没有试图立刻驳斥那些虚妄信息,而是将全部注意力,仿佛都投注在了那个紧绷的、困惑的学者身影上,投注在他虚握的“算稿”和他凝视的“天空”上。

“观测总有误差,前提需要检验。”李宁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空旷的圆顶大厅里回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心神的力量,“这是所有探究者的共同起点。前辈您当年制定《戊寅历》,必定也反复校核过前代数据,推敲过所用前提。怀疑数据有异,是严谨;审视前提是否可靠,是清醒。但怀疑本身,需要锚点。”他目光转向那从穹顶方向流淌下的、混杂虚妄的信息流,红光微微一闪,带着一丝冷静的剖析意味,“……而这些,其中有些‘异常’,似乎过于‘规整’,或与整体逻辑框架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它们不像自然的观测误差或知识局限,倒像是……被刻意引入的‘干扰项’,目的或许正是为了让检视者陷入对一切的怀疑,最终放弃检视本身。傅先生,您是一位历算家。您认为,当面对似乎矛盾的数据时,是应该立刻抛弃整个既有的、经过反复验证的逻辑框架,去迎合每一个‘异常’,还是应该先审视这些‘异常’本身,看它们是否符合更高层次的逻辑一致性,是否可能来自……观测之外的因素?”

这番话,如同清泉,浇在了傅仁均那部分被虚妄疑云笼罩的灵韵上。他那紧绷的身影似乎微微一滞,困惑的意念波动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他一生所困,固然有对数据精准、前提可靠的极致追求,但同样有对“逻辑自洽”、“整体一致”的根本坚持。李宁的话,将焦点从“被动接受并怀疑每一个数据点”拉回到了“主动审视异常数据本身的可信度与逻辑位置”这个更高层面。那些精心设计的虚妄信息,在“是否符合整体逻辑一致性”这个审视标准下,其“刻意”与“矛盾”之处,似乎有了一丝被识破的可能。

温馨也适时开口,她没有释放清光去驱散浊气信息流,而是将清光凝聚成一种极其澄明、充满“辨析”与“求索”的意念,轻轻环绕向傅仁均的灵韵身影,尤其是他虚握“算稿”的手和凝视“天空”的眼。“我们或许不懂《戊寅历》所有的计算细则,或许不理解唐代所有的天文术语,”她的声音清澈,如同最好的研究伙伴在提出一个审慎的问题,“但我们愿意试着去看,去分辨。您愿意……让我们看看您正在审视的这些‘异常’吗?不是被动接受那些纷杂的信息,而是和您一起,试着用逻辑的一致性这把尺子,去量一量其中哪些‘异常’可能是真问题,哪些……可能只是试图扰乱尺子本身的‘尘埃’?哪怕只分析一两条?”

“看……?分辨……?”傅仁均的这部分灵韵喃喃重复,眼中的困惑与自我怀疑,被一丝极深的审慎与一丝更深的、对“共同辨析”的潜在需求所取代。他微微侧身,看向自己虚握的、并不存在的“算稿”,又看向那流淌虚妄信息的穹顶方向。那些误导性的信息仍在不断涌来,但似乎……多了一个可供讨论的“视角”。眼前这两个突然闯入的、气息奇异的人,他们的目光,他们的意念,似乎……是真的在提议“共同审视”,而非轻下判断,更非无知打扰。

就在这时,那团“虚妄”浊气仿佛被彻底激怒,爆发出最精妙、最具有欺骗性的误导信息,甚至凝聚出数道无形的、如同“逻辑陷阱”或“数据幻象”般的意念触须,猛地缠绕向傅仁均的灵韵,同时分出一股袭向李宁和温馨,试图用最直接的“认知干扰”打断这刚刚建立的、微弱的“共同辨析”联系!

李宁反应极快!守印铜印红光不再温和,骤然化为一道清晰、稳定、充满“逻辑基石”气息的光芒,并非去斩断那些无形触须(那可能会伤及被缠绕的灵韵的思维结构),而是如同一面骤然展开的、由最简洁明晰的公理与定义构成的“理性之墙”,横亘在那些无形触须与傅仁均灵韵(以及他们自己)之间!“以此墙为界!此界之内,唯有对逻辑一致与事实基础的尊重与探求!一切虚妄数据、错误前提、刻意矛盾,皆属界外迷雾,不得混淆!”红光墙壁不仅阻挡了直接的认知干扰,其蕴含的“尊重逻辑”、“探求事实”的强烈意志,更是对“虚妄”这种污染的天生克制。那些无形的逻辑陷阱与数据幻象撞在光墙上,发出细微的、如同错误算式被擦除般的“嗤嗤”声,迅速消解、显露出其内在的矛盾。

与此同时,温馨将全部清光,不再用于防护或共鸣,而是极其精妙地,化为无数缕比发丝还细的、“澄明的辨析之线”,绕过光墙,避开浊气最锋芒的误导,轻柔地、毫无侵略性地,连接向傅仁均灵韵虚握的“算稿”与他的“审思核心”。“请指教——”她的意念通过清线传递,带着学徒般的虔诚与探究者的热忱。

在“理性之墙”隔绝了大部分直接误导,在“澄明辨析”的请求直接思维的情况下,傅仁均的那部分灵韵,仿佛终于从一场数据的噩梦中,抓住了一丝可靠的参照。他眼中光芒一闪,那虚握的“算稿”突然变得清晰了一瞬——那是一卷写满密密麻麻算式与星图的卷轴。他虚握的手指,在其中某一行算式上,轻轻一点。

没有实际的文字或数字显现。

但在李宁和温馨的精神感知中,在那由温馨清光构筑的“辨析通道”里,一道极其清晰、却充满辩证张力的“思辨片段”,流淌了进来。

那不是完整证明,甚至不是连贯的推论。只是一个简短的、由两个相互关联又似乎微有矛盾的“命题”构成的“逻辑单元”。但这逻辑单元,却蕴含着科学探索的深刻本质:命题A,是基于当时最佳观测与理论推得的、关于某个天文常数(或许是回归年长度?)的“计算值”,精确到小数点后数位,充满人力极致的自信与美感;命题B,是同时意识到的、关于此常数可能存在的、因观测手段与理论模型局限而产生的“潜在误差范围”或“未定因素”,冷静而严谨地标注在一旁。两个命题并列,既彰显了“人力可及”的辉煌,也坦承了“人力有尽”的清醒。

这个思辨片段,如此精炼,却仿佛诉说了科学精神的精髓。它里面没有妄自尊大,也没有妄自菲薄,只有对已知的极致追求与对未知的坦然承认。它是“思惑”的浓缩,但更是“理性”本身在认知边界前,保持的那种既进取又谦逊的本真姿态。

就在这思辨片段流淌而过的瞬间,那团模拟“虚妄”的浊气核心,仿佛被这纯粹的理性姿态所“灼伤”。它的存在基础是制造虚假与矛盾,而这思辨片段中蕴含的,尽管有对局限的承认,但核心却是真实的、清醒的自我认知与对“真”的执着。浊气剧烈翻腾,试图用更精巧的虚妄去淹没它,但那思辨片段如同一点不灭的理性星火,在温馨的清光守护下,在李宁的理性之墙后,静静闪烁。

傅仁均的这部分灵韵,在“呈现”(或者说回溯出)这个思辨片段后,身影似乎凝实了一瞬,眼中那种被虚妄疑云笼罩的困惑与焦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释然的清明。他看了李宁和温馨一眼,尤其是温馨那连接着“辨析之线”、充满求知热忱的面容,身影如烟散去,回归街区深处的主灵韵。显然,这次短暂的、“被真诚请求共同辨析”的经历,以及那一组源自理性本心的思辨回响,至少让他对这两个“闯入者”的观感,从可能被归为“另一批无知者”,变成了“或许……真的愿意理性探讨”的初步接纳。

而随着他这部分灵韵的回归与清明,那团失去最主要“刺激-反应”对象的“虚妄”浊气,其散发的误导性信息流迅速失去了大半效力。它无法再有效地毒化灵韵的推演基础,也无法离间那刚刚建立的、基于“共同辨析”的微弱信任。李宁维持着理性之墙,温馨则缓缓收回清光,两人都没有继续攻击。那浊气核心在空旷的观测室中无意义地翻腾了片刻,最终发出一声如同错误程序崩溃般的杂音,开始快速消散、湮灭。

第一个节点,在“以共同辨析对抗虚妄”、“以理性本真灼伤误导”的过程中,被成功净化。

李宁和温馨都松了口气,圆顶大厅内令人心智疲惫的虚妄氛围随之一清。虽然高远的穹顶依旧,但至少不再有刻意污染的数据迷雾。他们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最僵化的“固结”与最根本的“篡改”,还在后面。

“去物理系实验楼地下储藏室!‘固结’节点的污染最易导致思维僵化,直接针对其接纳修正的可能,必须小心应对,避免引发其彻底的逻辑闭环。”季雅指引道,同时提醒,“不过,经过‘虚妄’节点的‘共同辨析’,他对你们的信任或许有了一点点积累,可以利用这一点,尝试引导其面对‘固结’倾向时,从单纯的‘坚守己见’,转向思考如何区分‘合理内核’与‘可修正部分’。”

两人离开安静的天文台,重新回到窥天苑严谨的街道上。那思惑的干扰依旧,但似乎因为“虚妄”节点的消失,街区精神场中那种令人思维不断陷入对细枝末节无休止怀疑的“杂音”减弱了许多,虽然整体仍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逻辑滞涩。

他们很快找到了李宁大学物理系那栋灰色的实验楼。从侧门进入,沿着标识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地下储藏室很大,灯光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机油和旧纸张的味道。里面堆满了各种淘汰下来的实验设备:老式的示波器、信号发生器、天平、显微镜,以及一些早期的机械式计算器、绘图仪,甚至还有几台庞大的、布满旋钮和表头的模拟计算机部件,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关于“测量”与“计算”的科技坟场。

在精神感知中,这里盘踞着一团粘稠、沉重、充满“僵化”与“拒斥”意味的浊气,与守藏坊那个“遗忘”节点性质有相似,但更加“专注”于“思维模式”的固化。它不断散发出沉重的波动,仿佛能凝固时间,让一切思考都趋向于重复、保守、拒绝任何改变与修正。站在这里,人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思维的“惯性”与“惰性”,觉得现有的理论、方法、工具已经足够好,任何变革都是不必要的冒险或对“正统”的背叛。那些堆积如山的、代表过往技术阶段产物的废弃仪器,就是“方法过时”、“工具迭代”、“认知更新”最直接的象征,但在此处浊气的影响下,它们反而散发着一种“昔日荣光不可撼动”的守旧气息。

而傅仁均那缕主灵韵的又一部分精神力量,显然被困在了这里。在精神视野中,可以看到一个比在天文台更加凝实、但姿态僵硬、如同被无形枷锁束缚、站在储藏室中央一堆老旧计算设备旁的身影。他依旧穿着庄重的服饰,但色彩黯淡,毫无生气。他双手虚按在一台布满尘埃的、象征“其历法核心计算方法”的虚影仪器上,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竭力维护着什么,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固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一股沉重压抑的“固守”感,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推演”,只是僵立着,仿佛已经将全部心神用于“扞卫”某种既定的计算体系或理论模型,拒绝任何外来的质疑与修正的可能。

“此法……乃集前贤之智,经实测之验,精心推演而得。虽或有微瑕,然大本已定,不可轻动。”那灵韵发出低沉而固执的意念波动,充满了自我扞卫,“后世或有新见,然时移世易,观测有异,未可径以今非古。吾道……自有其理,岂可因异见而遽改根本?若动根本,则前功尽弃,体系将溃,何以立信于朝野,何以授时于百姓?”他的“守护”意志(对其学术成果的珍视)在此刻,似乎被“固结”的恐惧彻底扭曲,变成了对任何修正的根本性排斥,以及对“体系崩溃”的过度担忧。

“傅先生。”李宁在数步之外停下,没有贸然靠近,守印铜印红光变得极其清晰而稳定,如同经过严格证明的定理,并不炽热,却努力散发着“逻辑严密”与“开放发展”并存的光与热,“您说得对。一部历法,尤其是一部行用数十年的官方历法,其体系一旦确立,关乎国计民生,确实不宜朝令夕改,动辄更张。其大本,必是经过反复推敲、实测检验的。”

他的话,让那僵硬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震,仿佛找到了某种认同,姿态更加固执。

“但是,”李宁话锋一转,红光中那股“文明演进”、“认知渐进”的意念变得清晰而辩证,“您是否想过,历法之‘大本’,或许并非指其中每一个具体的计算步骤、每一个采用的常数数值,甚至并非其依赖的某一特定宇宙模型?”

那身影猛地一颤,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那是一张清晰却充满固执与困惑的脸,眼神锐利而戒备地望着李宁。

“历法之‘大本’,或许在于其‘力求更精确地描述天行,以服务人事’的根本目的。”李宁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仿佛要敲进那凝固僵化的思维深处,“在于其‘尊重观测事实、进行逻辑推演、接受实践检验’的根本方法。您当年制定《戊寅历》,不正是基于对前代历法疏误的批评,不正是采纳了新的观测与更优的计算方法吗?若当时您固守《大业历》之‘大本’而拒作任何更改,又何来《戊寅历》?您所更改的,是具体的‘术’与‘数’,但您所坚持的,正是那个更根本的‘道’——即,历法当随观测之精、认识之深而不断改进,以更贴合天道。后世若以更精密的观测、更完善的模型,指出《戊寅历》的某些不足并提出修正,这本身,不正是对您所坚持的那个根本之‘道’的继承与践行吗?他们修正的,或许是您当年所采用的某个‘常数’或‘算法’,但他们所尊重的,正是您所遵循的‘以实测为基础、以逻辑为工具、以服务为准绳’的历法之魂。真正的‘固守’,不是守住每一行具体的算式,而是守住那颗不断追求更精确、更合理的‘历心’。”

这番话,如同惊雷,又如同手术刀,剖开了傅仁均那部分被冰冻的灵韵所陷入的概念混淆。他一生所执的,是“扞卫”其学术成果(《戊寅历》)的权威与价值,担忧“体系崩溃”。李宁的话,却将“价值”与“体系”从狭隘的“具体历法条文不容更改”,提升到了对“历法根本目的与方法论”的“道”的层面。这个视角,如此根本,又如此……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冲击。原来,真正的传承与扞卫,不在于固守每一处具体计算,而在于坚持那不断推动计算走向更精确的根本精神?

温馨也小心地上前,清光不再明亮活跃,而是变得如同经过精密打磨的水晶般清澈、稳定,轻轻洒在那僵硬的身影和周围沉重的“固结”力场上。“您刚才说,‘若动根本,则前功尽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看呢?您当年改进前代历法,得出《戊寅历》,那些被您改进的‘前代历法’的功绩,是否就‘尽弃’了?显然没有。它们作为阶梯,让您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同样,如果后世在《戊寅历》的基础上,做出了更精密的改进,那么《戊寅历》的功绩,是否就‘尽弃’了?还是说,它同样成为了后人站上更高处的、坚实而不可或缺的一级阶梯?真正的‘功’,或许不在于永远停留在某一级阶梯上宣称自己是最高的,而在于确认,自己作为一级坚实的阶梯,确实支撑了后来者向上攀登,并且,那‘向上攀登’这件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业’?您愿意……将您所珍视的《戊寅历》,看作是文明认知天宇这座无穷高塔中,由您亲手打造、极为重要、承前启后的一级阶梯吗?它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自身的高度,更在于它允许并激励了后人继续向上建造。”

她说着,指尖清光流转,竟然开始极其专注、却充满敬意地,模拟刚才在天文台“接收”到的那个思辨片段!她没有试图完全复制,那是不可能的,她只是用清光的结构与振动,努力去“构建”和“表达”那两个命题并置所蕴含的辩证关系:对已知精确的追求,对未知局限的坦承……虽然简陋,虽然似是而非,但那份试图“理解”与“再现”其理性精神的诚意,无比清晰。

傅仁均的灵韵怔怔地看着温馨指尖那稳定的、澄澈的、却无比真诚的“清光思辨”,又看向李宁红光中那些流动的、关于“道”与“术”、“阶梯”与“高塔”的意象。他那固执而戒备的眼神中,那几乎冻僵的扞卫姿态,开始出现裂痕。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从裂痕中透出。那是对自身工作之“根本价值”的再认识,是对“被理解”(哪怕只是尝试理解其精神内核)的渴望得到了一丝回应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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