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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庙堂惊澜(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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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今日朝会,不知所议何事?成在军中,听得张文恭都从并州回来了,何事这般紧急?”

苻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孤亦不知,待陛下升殿,自然明了。”

那语气淡淡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梁成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好再问。

他转头看向太子左卫率石越,此刻他正负手立在西廊下,望着远处,面色沉静。

他生得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严谨,此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梁成走过去,压低声音道:

“左卫率,你素在太子左右,可知今日何事?”

石越转头看他,目光平静,缓缓道:

“不知。”

那语气淡淡的,带着疏远。

梁成碰了第二个钉子,只好悻悻退回来。

窦冲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勾起,对悻悻回来的梁成道:

“梁兄,待会儿便见分晓了,稍安勿躁。”

这时,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喊声:

“升——殿——!”

那声音尖细,拖得老长,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久久回荡。

众人顿时肃然,整了整衣冠,依次往殿内走去。

……

太极殿正殿,高大轩敞。

殿内铺着蔺席,席子编得细密,散发着淡淡的草香。

那蔺席是蜀地来的,每年更换一次,踩上去软软的,却又结实。

北墙下设着木制御座,髹着黑漆,靠背雕着云纹,镶嵌着金丝。

那金丝细细的,盘成云气纹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御座前设着黑漆御案,案上放着简册、笔砚、印玺之类。

御座两侧各立着一只铜制朱雀灯,灯架有一人多高,灯盏里盛着清油,灯芯燃着,火光摇曳,将御座照得亮堂堂的。

那铜雀的翅膀微微张开,像要飞起来似的。

御座下方,东西两侧各设着几排列席。

东侧是文官的位置,西侧是武官的位置。

列席上铺着织锦的垫子,织着连珠纹、对禽纹,色彩斑斓。

每席前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今日并非赐宴,只是朝议。

众臣依次入座。

东侧首席,是阳平公苻融,那俊美的面庞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清贵。

他身后依次是高阳公苻方、广平公苻熙、钜鹿公苻睿、河间公苻琳。

苻睿眉宇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不时朝对面的武官席瞥一眼。

苻熙面色平静,端坐不动。

苻琳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再其下,则是尚书左仆射权翼。

他端坐席上,面色沉静,腰背挺得笔直,那双带着法令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下首是秘书监朱肜,再往下是尚书左丞裴元略。

裴元略坐在那里,那黝黑粗糙的手放在膝上,骨节突出,与那身文官朝服颇不相称。

西侧首席,是太子左卫率石越,他战功卓着,乃武将之首。

随之下首是后将军张蚝、左将军窦冲、卫军将军梁成、步兵校尉吕光、扬武将军姚苌、冠军将军兼京兆尹慕容垂等武官。

张蚝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那手粗大,骨节突出。

梁成则东张西望,似乎还在打量什么。

吕光端坐不动,面色平静。

姚苌面带笑容,目光在殿内扫来扫去。

窦冲则微微垂着眼帘,那眉宇间的傲气收敛了几分。

慕容垂则坐在那里,依旧沉静,目光微微低垂,看着面前那张空空的食案。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众人都没有说话。

都在等。

等天王升殿。

过了一会儿,殿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木地板上,笃笃作响。

一个穿着深衣的内侍先走出来,站在御座侧旁,尖声道:

“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垂首肃立。

那动作整齐划一,衣料窸窣作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脚步声渐近。

苻坚从殿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绛色纱袍,那纱袍轻薄,透出里头深衣的颜色。

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等十二章纹,那纹样是用金线和彩线绣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腰间束着玉带,带上缀着七枚金钉,悬着玉佩、印绶。

头上戴着金饰的通天冠,冠梁高耸,冠前垂着十二道旒珠,每道旒珠皆是五颗白玉,随着走动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御座前,缓缓坐下。

那动作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威仪。

“众卿平身。”

苻坚的声音从旒珠后传来,低沉,却清晰。

众人谢恩,重新落座。

苻坚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张蚝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张卿,并州至长安,一千二百里。五日便至,辛苦你了。”

张蚝连忙起身,向苻坚单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召臣,臣万死不辞。些许风尘,何足挂齿。”

他抬起头,那粗犷的面庞上满是诚恳:

“臣在并州,日夜思慕陛下。闻召即行,日夜兼程,不敢耽搁,只恐误了陛下大事。”

苻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张蚝又行了一礼,这才坐回席上。

沉默片刻。

苻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今日大朝,朕召众卿来,是有大事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九月十七,晋荆州刺史桓冲,遣其部将朱绰,入寇襄阳。”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梁成和张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吕光眉头微皱,窦冲面色凝重,姚苌的笑容僵了一僵,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慕容垂依旧沉静,只是那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扫了苻坚一眼,又垂了下去。

“朱绰那厮,纵兵焚践沔北屯田,掠我百姓六百余户,扬长而去。”

苻坚的语声越来越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荆州刺史都贵,竟不能制!那朱绰来去如入无人之境,都贵坐拥数万人马,却闭门不出,任其蹂躏!朕的屯田,朕的子民,就这么被他糟蹋!”

他猛地一拍御案,那案上的简册都跳了起来,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都贵无能!苻晖呢?他都督荆州诸军事,他管的什么事!”

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都低着头,不敢作声。

那寂静持续了很久。

苻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

那十二道旒珠在烛光下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朕自承大业,已三十年。”

他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十年间,四方略定,唯有东南一隅,未沾王化。那晋主司马昌明,僭号江南,屡犯天威。朕念其偏隅,不欲穷兵,谁知他得寸进尺,欺我太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今略计我大秦之士卒,可得九十七万。朕欲自将以讨之,诸卿以为何如?”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沉。

只听得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悠悠的,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终于,有人站了起来。

正是秘书监朱肜。

他向苻坚躬身一礼,直起身,朗声道:

“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征无战。晋主若不衔璧军门,亦当走死江海。届时,陛下返南土中国之士民,使复其桑梓,然后回舆东巡,告成岱宗——此可谓千载一时也!”

他的声音清朗,在殿内回荡。

苻坚闻言,面色稍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卿之言,乃朕之夙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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