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改头换面,潜入朝堂(1 / 1)
画中女子的容貌,与她平日便服时的样貌,竟有八九分相似!不,不仅仅是相似,那眉眼、那鼻唇、那脸型轮廓,几乎就是照着她的样子描摹下来的!尤其是眉宇间那股清冷的气质,简直是惟妙惟肖!若非她自己清楚,从未让人绘制过这样一幅侧身赏梅的便装画像,她几乎要以为,这是某位宫廷画师在她不知情时留下的手笔。可她知道,没有。她厌恶被画像,登基后从未让人绘制过常服肖像,更别提这般带着闲适情致的庭院小像。
是谁?是谁竟能将她画得如此传神?是那个被胁迫的御用监画师?还是另有高人?这幅画被临摹了多少份?流传到了何处?作何用途?是仅仅用于辨认她的容貌,还是……有更阴毒、更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巫蛊厌胜之术?那些民间流传的、用画像施咒的邪法,瞬间闪过她的脑海。她感到一阵反胃。
无数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脑海中疯狂吞吐,带来一阵阵眩晕与恶心。她强迫自己镇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三转,才缓缓吐出。目光从画中人脸上移开,开始仔细审视画中的每一个细节。
梅树的形态、枝干的皴法,是典型的南宋院体风格,但笔力稍显孱弱,少了些遒劲,多了几分匠气。假山的纹理用的是披麻皴,渲染得当。地面的苔藓用石绿点染,星星点点。甚至天空中那几笔淡墨渲染的流云,也颇有章法……都画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精心绘制,绝非仓促之作。画纸是上好的熟宣,质地绵韧,墨色沉郁,颜料鲜亮而不艳俗,是内府御用的上好材质。纸张保存得也极好,没有任何污损或褪色,显然是被人精心收藏,时常取出观摩。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画中女子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上。玉佩不大,用一根深青色丝绦系着,雕刻成蝴蝶状,翅膀微微张开,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去。翅膀上似乎有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缠枝花纹。谢凤卿凝神细看,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烛光更亮地照在画纸上,那玉佩的细节更加清晰。
忽然,她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眉间出现一道深深的刻痕。
这块蝴蝶玉佩……她见过。
不是在她自己身上,而是在她已故的母后遗物中,在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早夭的宁安公主留下的妆奁里,见过类似的花样!那是内府工匠特有的、为皇室女眷打造的、寓意“福迭”的吉祥佩饰,每一块的花纹都略有不同,但蝴蝶的形态和基本的缠枝纹样是固定的。画中这块玉佩的样式和纹路,与她记忆中宁安公主曾佩戴过的一块,极为相似!不,几乎一模一样!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宁安很喜欢那块玉佩,常戴在身上,还说蝴蝶的翅膀上,工匠别出心裁地雕了一朵极小的、五瓣梅花,藏在缠枝纹里,对着光才能看见。此刻画上玉佩的翅膀上,那若隐若现的点状纹路,不正像是一朵梅花吗?
宁安公主是先皇的幼女,生母只是一个不得宠的才人,生产时血崩而亡。宁安本人也在十二岁时因一场风寒夭折,未曾婚配,遗物大多收存在内库,鲜少有人见过。内府记录中或许有图样,但画师如何能知道这块玉佩的细节,甚至能画出那隐藏的梅花?除非……画师见过宁安公主本人,或者,见过宁安公主的画像?又或者,这画中人根本就不是她谢凤卿,而是……宁安公主?
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画中女子的容貌气质,与她太过相似,与记忆中宁安公主那稚嫩娇憨的模样相去甚远。宁安像她的生母,圆脸,杏眼,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是个活泼爱笑的孩子,与画中这清冷孤高的气质截然不同。而且,若画的是宁安公主,为何要如此隐秘收藏?为何会与逆党情报放在一起?这说不通。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作画者,或者指使者,对她的了解,远不止于表面容貌。他们甚至知道一些皇室内部的、不甚为人所知的细节,比如已故公主的佩饰样式,并将其巧妙地融入画中,是为了增加画像的“真实性”和“迷惑性”?还是别有深意?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他们连皇室秘辛都了如指掌?还是想将宁安之死也牵扯进来?宁安的死……难道不是意外?
谢凤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窟。这不仅仅是一幅用于辨认的画像,这背后隐藏的信息和关联,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深邃。作画者,或者“烛龙”及其党羽,对宫廷、对皇室、甚至对她的了解,恐怕达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他们不仅知道她的容貌,还知道她已故妹妹的私人物品,甚至能将两者诡异地结合在一幅画里。这是一种示威,一种炫耀,也是一种无声的威胁:你看,我们对你,了如指掌。
她感到一种被窥视、被剥开、无所遁形的寒意。这深宫高墙,重重守卫,在她面前似乎形同虚设。有一双,不,是很多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她,记录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挖掘着她早已遗忘的家族隐秘。
她将画像轻轻放到一旁,动作很慢,仿佛那纸张有千钧重。她没有立刻去动那卷密信,而是先拿起了那枚暗红色的圆形令牌。
令牌入手颇沉,约莫二两重,非金非玉,质地奇特,触手温润中带着一丝凉意,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石材,又像是混合了金属的复合材料。直径约两寸,厚度半指。正面阴刻的图案,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那是一条盘曲的、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生物,身躯细长,布满细密的鳞片纹路,首尾相衔,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在圆环中央,刻着一朵仿佛正在燃烧的火焰纹,火焰的线条扭曲跃动,栩栩如生。图案线条古朴苍劲,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不像本朝常见的纹饰风格。
谢凤卿凝神细看,指尖抚过凹凸的刻痕。越看越觉得这图案眼熟。她自幼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一不窥,对释道典籍、医卜星相、金石古玩亦有涉猎。这图案……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是了!在父皇晚年痴迷道教、大量搜罗的道藏秘籍中,在某本关于先秦巫祝、或是汉代谶纬的残卷插图里,似乎见过类似的图案!那不是什么祥瑞,而是象征着某种古老、隐秘、甚至带有不祥意味的图腾或符印!父皇当年宠信的那些方士,似乎就曾献上过类似的图样,说是上古秘符,可沟通鬼神,但被几位正直的翰林学士斥为“左道邪术,蛊惑君心”。
“烛龙衔火,以照幽冥……”一句模糊的、仿佛来自古籍的记述,悄然浮现在她心头。烛龙?是丁!这图案,与道教科仪、或是某些民间秘密教派中,用于祭祀或施展法术的“烛龙衔火”符印,极为相似!据传,此印有沟通幽冥、烛照隐秘、甚至施咒害人之能,多为左道旁门所用,为正统道家所不取。前朝有些邪教叛乱,就曾以此类符印为信物,煽动愚民。
“烛龙”……这个反复出现的代号,与这令牌上的图案,难道仅仅是一种巧合?还是说,“烛龙”这个代号的来源,正源于此?这个组织,是否与某些隐秘的民间教派、或者宫廷中某些信奉邪说的势力有关?父皇晚年崇道,宫中道士往来频繁,难保没有一些心术不正之人混迹其中,留下遗毒。或者,是宫外那些被镇压的邪教余孽,改头换面,潜入朝堂?
谢凤卿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如果“烛龙”不仅仅是一个政治阴谋集团,还牵扯到某些神秘诡异的民间信仰或邪术,那事情就更加棘手了。人心诡谲,本就难测,若再掺杂鬼神巫蛊之说,更容易蛊惑人心,制造恐慌,其危害将难以估量。那些被愚弄的百姓,那些心怀不满的兵卒,若被邪说煽动,爆发的破坏力,将远超寻常叛乱。而且,这类组织往往结构隐秘,上下线单线联系,核心成员狂热忠诚,极难根除。
她将令牌放下,冰冷的令牌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哒”声。接着,她拿起了那卷用丝线捆扎的绢帛。绢帛是淡黄色的,质地细密,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更大的绢帛上裁切下来的。解开丝线,展开不过巴掌大小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如同蚁群,映入眼帘。字迹工整而略显僵硬,显然是用特殊的硬笔书写,而非毛笔,很可能是炭笔或者羽毛笔,笔划均匀,但缺少毛笔的韵味。内容是用一种她不完全认识的密语写成,夹杂着一些数字、符号和看似无意义的词组。
但谢凤卿并非对此一窍不通。她早年随侍先帝,在司礼监旁观过奏章处理,接触过一些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报,对常见的密语编码方式略有了解。这套密语似乎是在常见的数字代号和词语替换基础上,又加了一层自创的变体,但基本规律可循。她凝神辨认,结合上下文和已知信息,勉强能解读出部分内容:
“……丙寅年腊月廿三,西苑玄武门戍时三刻换防,有隙,约半柱香……戊辰年三月初七,太液池北‘浮碧亭’后墙有破损,可容一人匍匐通过……贵人(这个代指很明显)寅时初常醒,需饮温蜜水……近身宫女流云,亥时末交班,其父病重,可从此处着手……画像已备,形神俱肖,然佩饰有误,需核……黄公急催,中秋之期近,速备……”
断断续续的语句,拼凑出的信息,却足以让谢凤卿背生冷汗,汗毛倒竖!这分明是一份潜伏在宫中的暗探,向外传递的关于宫禁防务漏洞、皇帝起居习惯、乃至收买利用宫人弱点的详细情报!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最近的一条就在上月!而“画像已备”、“黄公急催”、“中秋之期”等字眼,更是与她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