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金建业文毅出手(2 / 2)
但他的对手没有被他这副样子骗住。松下田一坐在棋盘对面,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像刀刻的。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着温莎结,衬衫袖口露出金色的袖扣。他没有看文毅的脸,他在看文毅的手。那双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手不是文人的手,是剑客的手。松下田一在心里把那双手的样子存进了数据库。
猜先的结果,文毅执黑,松下田一执白。文毅拈起黑子,手指没有抖,稳稳地落在右上角小目。他的动作很轻,棋子落下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松下田一的白子落下,清脆的一声,啪,像刀出鞘。他的棋风和他的外表一样,沉稳,厚重,不急不躁,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军,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防守。
文毅的黑子一颗一颗落下,不急不慢,像在纸上画一朵花。他的棋不凶,不狠,甚至看不出任何攻击性,只是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朵云。松下田一的白子贴上来,他不躲,不闪,不退,不进,只是在那里。松下田一皱了一下眉头。
文毅是文家这一辈的二号选手,精英中的精英。他的段位不如松下田一高,经验不如松下田一多,名气不如松下田一大。但他有一个松下田一没有的东西,年轻。不是年轻的体力,年轻的反应,年轻的计算能力,是年轻的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什么叫怕、不知道什么叫“我可能会输”的莽撞。他的棋不凶,但也不怯。松下田一的黑子步步紧逼,他的白子不退不让,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水漫上来了,他不跑,不是不怕,是不知道该往哪跑,既然不知道该往哪跑,就不跑。
下到第三十多手的时候,松下田一的棋开始有了变化。他的白子不再像之前那样沉稳厚重,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急躁,是困惑。他看不懂文毅的棋,那些黑白子在棋盘上散落着,像夜空中的星星,你看不出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它们都在那里,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只是你看不到。
文毅的黑子落在一个看似随意的地方,松下田一盯着那颗黑子,手指在棋盒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算,算这颗黑子的用意,算它和周围棋子的关系,算它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算了很久没算出来。他把白子落在另一个地方,不理会那颗黑子。文毅的第二颗黑子落下,落在第一颗的旁边,松下田一还是没看懂,还是不理会。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五颗黑子连成一条线,不是直线,是曲线,像一条蛇,悄悄地爬进了白子的心脏。松下田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忽然发现,那条蛇已经盘在了他的大龙周围,不是围死,是盘着,只要你一动,它就收紧。你不动,它也不动,就那么盘着,等着你犯错。松下田一的手开始抖了,不是明显的抖,是指尖微颤、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抖。他拈起白子落下,那步棋不在他的计划里,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仓促,粗糙,不像他下的棋。
文毅几乎没有等,黑子落下,堵住了那步棋唯一的出路。松下田一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不是热的,是那种身体在高速运转时产生的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四十五岁了,他下了三十多年棋,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是因为他太强,是因为他太不一样。他的棋像水,你看着它在那里,伸手去抓就从指缝漏走了。他的棋像棉花,一拳打过去,力气被卸掉了,你疼他不疼。他的棋像雾,你以为你走出了雾的范围,抬头一看,还在雾里。
松下田一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上全是汗,他擦干净戴上,看着棋盘。文毅安静地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一个在等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但松下田一知道他不是小学生,他是文家年轻一代最强棋手,是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是他今天必须翻过去的一座山。
松下田一拈起白子落下。这步棋不是进攻,不是防守,是试探,像一个老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想摸摸前面的路。文毅的黑子跟上了,不是挡,是让,让出一条路。松下田一没想到他会让,犹豫了一下,白子顺着那条路走了进去。走进去之后他才发现,那条路不是路,是一个口袋。他的白子走进去了,口袋收口了,他出不来了。
松下田一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拈着一颗白子,不知道该往哪里下。他的脑子里有无数条路,但每一条路走几步就断了,不是被堵死的,是本来就没修通。他忽然明白,文毅的黑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防守,是在铺路,铺他自己的路,也铺松下田一的路。他把松下田一想走的路一条一条铺好了,然后在路尽头挖了一个坑,等他自己走进去。
松下田一把白子放回棋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发黑,两端泛着暗暗的黑色。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好。他没有说“你赢了”,也没有说“好棋”,什么也没说。他伸出手,文毅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用力,只是握了一下。松下田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不是驼背,是累,是那种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但落下来之后发现心已经被压出一个坑的累。
文毅坐下来,把黑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收完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不介意。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好,走出赛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红扑扑的,像刚跑完步,还是那副乖巧高中生的模样。但走过他身边的人都不自觉地侧目看了一眼,因为这个乖巧的高中生刚刚用一盘棋把一个日本九段老将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金武在走廊里等他,看到他出来上去捶了他一下,说你小子真行啊。文毅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金武问他怎么赢的,他说不知道,就那么下的。金武说他看不懂他的棋,文毅说他也看不懂自己的棋,就是觉得该走那里了就走了。金武看着他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忽然想起小九说过的话,天才都是不知道自己怎么赢的,知道自己怎么赢的都不是天才。他揽着文毅的肩膀往大巴车方向走。
观众席上松下田一还在。他没有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秩序册摊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某一页,很久没有翻动。旁边的助手小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在想刚才那盘棋。助手说输了就输了别想了,他说不是在想输赢,是在想那孩子的棋。他的棋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就像有人天生会唱歌,有人天生会画画,那个孩子天生会下棋。他学不来的,我也学不来的,我们都学不来的。
松下田一合上秩序册站起来慢慢走向出口。他的步子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终点却发现那不是他的终点,是别人的。他不难过,只是有点累。但他嘴角弯着。几十年来,他第一次输给一个比自己年轻这么多的人,不是输给岁月,是输给天赋。输给天赋不丢人,天赋是老天爷给的,你争不过老天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