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比赛赛点(1 / 2)
终于到了总决赛赛点。清晨,大巴车停在庄园门口,引擎嗡嗡地响着,阳光从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深藏青色的西装上。金武站在车门口,手里没有拿秩序册,秩序册夹在腋下,被他的手臂夹得紧紧的。他在等小三。小三从屋里出来,步子不总决赛赛点快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他的领带系好了,比平时高半寸,衬衫的第一粒扣子也系好了,头发用发胶固定过,额前的碎发被拢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金武看着小三,嘴微微张着,问今天怎么这么正式。小三没有看他,说今天决赛。
金武愣了一下,笑了笑,跟着上了车。车厢里很安静,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翻秩序册,有人看着窗外。小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水杯放在桌板上,秩序册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他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棋,也许不是。金武坐在他旁边,秩序册翻到今天的对阵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段位。日本队六人,韩国队七人,法国队十人,还有其他国家的选手,陆陆续续加起来,三十二个人争一个冠军。金武把那三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比不认识的多。他合上秩序册把它放在膝盖上。
大巴车驶出柏树林荫道,拐上公路。小三还是闭着眼睛,金武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抿,呼吸很轻很匀。金武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小九说过的话,他三哥长得好看,睡着的时候更好看。他现在醒着,也好看。金武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意大利的郊野,葡萄园一片连着一片,藤蔓已经枯了,但架子还在,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大巴车到了会场门口。其他国家的代表团已经陆续到了,日本队的选手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入口处,排成一排,安静得像一堵墙。韩国队的选手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那里,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在看秩序册。法国队的选手最多,十个人站成两排,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用手机打电话,有人靠在墙上抽烟。他们的表情比其他国家的选手轻松很多,也许是因为他们进了十个人,也许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样,对什么都无所谓。
小三下车的时候,山田本一正好从对面走过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剑影,只是撞了一下,像两条河流交汇,各自流各自的,不纠缠。小三继续往前走,山田也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瞬间,谁都没有慢下来。
金武跟在后面,看着小三的背影,深藏青色的西装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肩膀很宽,腰很窄,步子很稳。他想起小三今天系的领带比平时高了半寸,衬衫的第一粒扣子也系好了,头发用发胶固定过。他不是为了给山田本一看的,是为了给自己看的。今天决赛,他要让自己看起来不一样,不一定要赢,但要让对手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会场里灯光全亮了,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像白昼。棋盘一排排铺开,黑白棋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每张桌子的右上角,盖子打开着,棋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裁判们站在各自的赛桌旁,手里的秒表还没开始走。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各国代表团的旗帜在头顶轻轻晃动,红的、蓝的、白的、绿的,像一片无声的海。窃窃私语声混在一起,像远处潮水涌动的轰鸣。
小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的对手还没来。他把水杯放在桌角,秩序册放在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看着棋盘。棋盘上空空荡荡的,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每一个点都有可能成为战场。他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五指的手掌。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地面上。
金武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的对手是法国队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卷卷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很可爱。但金武知道他不可爱。他在入围赛看过这个人的棋,凶,狠,不留活路,像一匹饿狼。金武把秩序册翻开,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名字,合上了。
金武的心跳得有点快。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心跳没有慢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心跳还是快。他想起小九说过的话,紧张的时候吃颗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水果味的,透明包装纸,看不出是什么水果。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清清爽爽的,像水果刚切开的那种甜。他嚼了一下,咽下去,又深吸一口气。心跳慢下来了,不是慢了很多,是慢了一点点。够了。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金武拈起黑子,手指没有抖,稳稳地落在右上角。对手的白子落下,啪的一声,清脆。金武的第三手、第五手、第七手,黑子一步一步,像在沙滩上走路,脚印不深,但很清晰。对手的白子跟得很紧,不远不近,让你能感觉到压力但又无法摆脱。金武的手心出汗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拈起黑子。
金武想起小三说过的,输棋不是从你认输的那一刻开始的,是从你走出第一步错棋就开始的。他问自己,哪一步走错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局势不太妙,不是明显的劣势,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的闷。他的黑子被困在一片白子的包围圈里,不是被围死,是被围着。白子不进攻,不收紧,只是围着。像一群狼围着一只羊,不急着吃,等你累了再吃。这种等,比进攻更让人难受。
金武拈起黑子,手悬在棋盘上方。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棋谱,不是定式,是一个场景。小九在厨房里做菜,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他把切好的菜倒进去,翻炒,加盐,加糖,加酱油,动作行云流水,像在下棋。金武当时站在厨房门口看小九做菜,小九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看什么看。他说看你做菜。小九说做菜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小九笑了,说他傻。他说不傻。小九又笑了,转回头继续炒菜。
金武把黑子落下,不是落在包围圈里,是落在包围圈外面,很远的外面,远到看起来像是随手一丢,不要了。那颗黑子孤零零地躺在白子的势力范围内,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对手看着那颗黑子,犹豫了一下。他看不懂这颗黑子,不是进攻,不是防守,不是围空,不是破眼,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对手的白子没有理它,继续围剿金武的大龙。金武的第二颗黑子落下了,落在第一颗的旁边,还是远,还是孤零零的。对手还是没有理它。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五颗黑子连成一条线,不是直线,是曲线,像一条蛇,悄悄地爬进了白子的心脏。
对手的脸色变了。他忽然发现,那条蛇已经盘在了他的大龙周围,不是围死,是盘着,只要你一动,它就收紧。你不懂,它也不动,就那么盘着,等着你犯错。金武的手不抖了。他的黑子一颗一颗落下,不急不慢,像在织一件毛衣,每一针都不深不浅,刚好穿在对手的关节上。
终局。金武赢了,不是险胜,是中盘胜。对手的黑子还在棋盘上,但已经死了,不是被吃掉的,是窒息死的。金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收起棋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他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走出赛场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走了出去。金建业在走廊里等他。金武看着父亲,说赢了。金建业点了点头,伸出手在儿子肩上拍了拍。金武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九说的那种,像那年第一次在谢家吃到小九做的红烧肉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