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金武比赛(2 / 2)
金武趁着这个机会开始反击。黑子一颗一颗落下,不是狂轰滥炸,是有条不紊的、一步一步地拆解田中的棋。他拆得很慢,很仔细,像拆一座积木搭成的塔,轻轻抽出一块,再抽出一块,不着急,等塔自己倒。田中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他的棋路被拆散了,不成形了。他想重新组织进攻,但每次刚要动手,那颗黑子就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提醒他这里有一个你无法解决的问题。
终局。金武的胜利棋面不大,一目半,险胜。
金武的手从棋盒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棋盘。棋盘上的黑白子像一片混战的战场,尸横遍野,但黑子的旗还插在那里,没有倒。他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收好棋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田中已经走了,座位空着,水杯还放在桌角,忘了带走。金武看着那个水杯,想起开盘前田中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像在等一个必然的结果。那个必然的结果没有来。
金武走出赛场,走廊里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金建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儿子从赛场出来,没有问赢了没有,看到儿子的表情就知道赢了。金武走到父亲面前,说:“赢了。”声音不大,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没听见,只有金建业听到了。金建业点了点头,把凉了的茶递给旁边经过的侍者,伸出手在儿子肩上拍了拍。没有用力,只是拍了拍,像小时候金武考了满分回家,他也是这样拍拍他的肩,说一句“不错”。
金武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放声大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一点后怕的、嘴角弯起来就放不下去的笑。他想起那颗黑子,想起谢家的客厅,想起午后的阳光,想起谢卿拈着棋子的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去谢家,再去看看谢爷爷下棋。他想再去一次,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不问,不说,只是看。看那颗钉子是怎么钉进去的,扎在对手心上,拔不出来。金建业看着儿子笑的样子,没有问为什么笑,只是说:“走吧,回去吃饭。”金武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出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赛场,那扇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收拾棋盘,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的水杯忘了带走,孤零零地站在桌角。金武转回头,走进阳光里。回去吃饭,下午还有比赛。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但他想看。想看看三哥的棋,想看看那些还没有出的大杀器,想看看这场仗到底能打多远。
午餐时间,食堂里挤满了人。各国代表团端着餐盘穿梭在长桌之间,餐盘里盛着意面、沙拉、煎鱼、土豆泥,还有那种永远煎得有点过的牛排。空气中弥漫着番茄酱、橄榄油和奶酪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
华方代表团的人进来了,他们手里没有端餐盘,每人拎着一个布袋,米白色的,抽绳系着口,鼓鼓囊囊的。金武走在最前面,领带已经松了,西装扣子解开了,但他走得腰板笔直,眼睛很亮,像刚打完一场胜仗回来。他在靠窗的长桌边坐下,把布袋放在桌上,拉开抽绳,从里面往外拿东西。面包,软欧包,表皮撒着燕麦和葵花籽;肉肠,用油纸包着,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一小盒黄油,锡纸密封的;一小包肉干,切成细条;还有一颗苹果,红红的,擦得很亮。他把这些东西在面前铺开,像摆一盘棋。
旁边几个其他国家的选手正在啃意面,看到金武摆出来的这些东西,叉子停在半空中,酱汁滴在桌布上,谁都没注意。一个韩国选手凑过来,用英语问这是哪里买的,金武说朋友做的,那人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朋友,金武说做包子的朋友。那人显然没听懂“做包子的朋友”是什么意思,但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啃他的意面,但眼睛还往金武的肉肠上瞟。
文家的年轻人也坐下了,打开自己的布袋,拿出面包、肉肠、黄油、肉干、苹果,和金武的一模一样。欧阳家的、徐家的,都是如此。他们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炫耀,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食物摆好,开始吃,像在自家餐厅一样。
会长的布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他拧开盖子倒出来不是咖啡也不是茶,是白开水。他喝了一口,放下,掰了一块面包慢慢嚼着。副会长坐在他旁边,没有保温杯,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一小瓶辣酱,用玻璃瓶装着的,瓶盖上缠着几圈保鲜膜防漏。他拧开盖子,用面包蘸了一点辣酱,送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旁边桌上一个苏联选手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问那是什么,副会长说是辣酱,中国辣酱。那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瓶辣酱,然后端起自己的酸奶喝了一口。
金武吃完了一根肉肠,又拿起一根。他吃东西不慢,但也不急,每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金建业坐在他旁边,吃得很慢,手里拿着面包,一口一口掰着吃,没有夹肉肠,也没有夹黄油,只是干嚼面包。金武看到父亲在干嚼面包,拿起一根肉肠递过去。金建业看着那根肉肠,没有接,说“你吃”。金武把肉肠放在父亲面前的桌上,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啃自己的面包。金建业看着那根肉肠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剥开油纸,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咸的,有烟熏味,还有一点点甜,是小九做的,只有小九做的肉肠是这个味道。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也越来越大。不同国家的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但无论哪种语言,都有同样的话题,棋局,胜负,对手,还有明天。华方代表团的人吃着布袋里的食物,没有人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说那些没用,说那些不如多吃一口面包,不如多嚼一根肉肠,不如把这顿饭安安稳稳地吃完。
金武吃完了苹果,把核用纸包好,放在桌角,等着走的时候扔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一场无声的雨。他想起今天早上的棋局,想起那颗黑子落下时自己的手有多么稳,想起对手的表情从平静到困惑再到无奈的过程,想起自己走出赛场时父亲拍在肩膀上的那只手。他忽然觉得,那根肉肠的味道会更香。他拿起一根,剥开油纸,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笑了。肉肠很好吃,小九的手艺很好,赢了比赛的感觉很好。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把桌上的垃圾收好,装进布袋,拉好抽绳,系好蝴蝶结。
会长吃完了,端起保温杯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拧上盖子,把杯子放回布袋里。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看着那些还在吃的年轻人,有的在啃面包,有的在嚼肉干,有的在剥苹果皮,没有人抬头看他。他没有说什么,拎着布袋慢慢走了。他的背还是有点驼,但今天驼得不太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