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一步登天(2 / 2)
“若再受丞相,天下必疑臣有不臣之心。”
“臣宁死,也不敢让陛下因臣蒙受非议。”
一高一低。
一个坐在御阶之上,拼命加官进爵。
一个跪在青砖之上,抵死不肯奉诏。
君臣二人你来我往,看似互相推让,实则每一句都在给自己的名分添砖加瓦。
刘协要让天下知道:是朕主动授相权,以求中兴。
曹操要让天下知道:是陛下苦苦相逼,臣万般推辞,最后不得不受。
百官站在两侧,像一排排泥塑木胎。
劝天子收回成命?
那就是得罪曹操。
劝曹操赶紧接旨?
那就是坐实天子受迫。
谁都不敢开口。
谁开口,谁就可能被眼前这两位和后世史笔一起清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连香炉里的烟气,都像被这股压迫感摁住了,飘得格外缓慢。
就在这进退不得的空当。
阶下一旁的赵温,忽然动了。
这位老司徒没有再去顾什么三公体面,也没管满朝异样目光。
他大步踏出,立于曹操身侧,双手将那柄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
斑白须发随着他的动作向后扬起。
苍老的身躯,却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老臣,领命谢恩!”
苍老粗粝的嗓音,犹如一把重刀劈开了殿内凝滞如水的空气。
赵温没有多说半个废话。
这一声大喝,等同于老司徒主动抛弃了位列三公的司徒实权,利落地接下了那个明升暗降的太傅虚职。
通透至极,老辣至极。
既然皇帝都自暴自弃把桌子掀了,文臣再死守那个三公的空壳子便是个笑话。
赵温率先认下罢三公的诏令,不仅把自己从党争旋涡里剥离,更是亲手把实权的阻碍清扫干净。
他带头的这一退,彻底砸实了罢废三公的最后一锤。
也为主君下台阶铺平了坦途。
殿内死寂了足足三息。
随后爆发出一阵再也压抑不住的哗然声。
细碎的交谈交织成嗡嗡的杂音。
木已成舟。
眼见赵温老道地填平了所有的沟壑,曹操没有再进行多余的推却表演。
凡事讲究分寸,过犹不及。
曹操保持着深伏于地的姿势,肩背上的衮服纹理紧绷。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声音再无半分推诿惶恐。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正言顺、厚重如铁的沉稳。
“老太傅既受命,此乃天意。”
曹操吐字如钉,直砸地砖。
“臣曹操……唯有拜伏领命。自今而后,总摄军政,定荡平四方叛逆,誓保大汉万民安康!”
落子无悔。
大权尽揽。
班列之首。
荀彧久久立在原处,将眼前这幕君臣定局尽收眼底。
大汉苟延残喘的旧格局,在这对答之间彻底灰飞烟灭。
那个曾经为了汉室出生入死的曹司空,今日之后,将成为高悬于朝廷之上的曹丞相。
法理名分皆在掌中,那条名叫忠臣的底线,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但自家主公的做派,不似作伪。
没有了之前的霸道,也的确多了几分体恤。
荀彧默默点点头。
主公,应当还是那个有匡扶之心的曹孟德。
随后,这位颍川望族的领袖,缓缓弯下笔挺的膝盖,率先撩开宽大的衣袍,朝着阶下那个玄色背影重重跪倒。
清流领袖的下跪,压垮了满朝文武心底最后那一丝迟疑。
“哗啦”一片连绵不绝的衣甲摩擦声响起。
大殿内,文臣武将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齐齐跪伏于地。
数百名公卿大夫的脊背,全数向着同一个人弯折。
“拜见丞相!”
整齐划一的山呼声,初时还有些参差,第二声便如骇浪惊涛般汇聚成洪流。
声浪穿透崇德殿雕花的穹顶与高窗,裹着深秋的冷风,向着端门外层层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