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1 / 1)
林羽循声望去,只见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陈记月饼,糖霜沾了满手。她仰头望着年轻店主——正是陈师傅的儿子陈朗,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想学?”陈朗笑着弯腰,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糖霜,“那可得先从认炉火开始。”
他牵着孩子走向地基旁,那里,蓝布衫老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那撮刚刚撒下的陈年灶土。晨光穿过尚未完全拆尽的脚手架,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老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小女孩,浑浊的眼里忽然漾开笑意,像投入石子的古井。
“囡囡,这叫‘引火种’。”老人用木棍轻点地面,“没有它,新炉子烧不起第一把火。”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学着老人的样子蹲下,小手小心翼翼地触向那些混着草木灰的泥土。她的指尖沾上灰尘,却咯咯笑起来:“痒痒的!”
林羽举起相机,却又缓缓放下。他摸出采访本,就着膝盖记下:“非遗传承,不在宏大的叙事,而在孩童指尖触碰灶土时,那瞬间的惊奇与欢喜。”笔尖沙沙,像春蚕食叶。
这时,微信群又弹出消息。编辑主任发来一份文件:《福兴里地块文化保护特别策划案》。附件里,“薪火墙”的设计图旁,多出一行朱红批注:“建议增设‘传习角’,由传承人定期演示古法工艺。”
“林记者!”陈朗招手唤他,“来试试?”他指着旁边一个简易炭炉,炉上架着个小巧的饼模——正是刚才工人试做的那只。炉火初燃,青烟袅袅,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林羽迟疑片刻,还是洗净手走了过去。他学着陈朗的样子,将揉好的面团填入梨木模具,压实,再轻轻磕出。木模上的花纹——缠枝莲绕桂花——清晰地印在面团上,像一枚古老的印章。
“手腕要稳,心要静。”陈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像你们写文章,一笔一划,都得落在实处。”
林羽将印花面饼轻轻送入炭炉。火舌舔舐着饼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雨夜,自己在陈记老店昏黄的灯光下,听老人讲述如何用龙眼木炭控制火候,如何让饼皮在炉内均匀受热而不焦……那些当时觉得枯燥的细节,此刻竟一一浮现眼前。
第一炉试制品出炉时,围观的工人、记者、甚至路过的居民都凑了上来。饼皮呈琥珀色,边缘微焦,散发着混合了麦香、奶香与淡淡松木的气息。林羽掰开一块,内馅是传统的五仁,却因加入少许海盐而更显甘醇。
“比我们食堂的强多了!”一个年轻工人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夸赞,引来一阵笑声。
晨风再起,吹散了最后一缕施工扬尘。林羽望向工地入口,几辆挂着“非遗保护专项工作组”横幅的轿车正缓缓驶入。车上下来的官员与专家,径直走向那面即将诞生的“薪火墙”选址处。
他低头翻看手机,后台数据显示,那条关于“迁址安灶”的短视频播放量已突破五十万。评论区里,有人贴出自己家乡类似的迁居习俗,有人说起外婆的月饼模子,还有海外游子留言:“闻到了故乡的味道。”
“林记者,”陈姐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递来一杯热茶,“主任说,你的报道被省台转了,还要做个专题。”
林羽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镜片。他透过朦胧的水雾望向工地深处——那里,蓝布衫老人正拉着小女孩的手,教她辨认不同木材燃烧时的气味;陈朗和老师傅在讨论新炉门的朝向;建筑工人们已开始清理场地,准备竖立“薪火墙”的钢架……
废墟之上,新的故事正在生长。
他收起手机,从器材包里取出那卷埋入地基的胶卷——它已被小心封存在防潮袋里。胶卷旁,是他今早冲洗出的照片:晨光中的地基坑,撒落的灶土,专注的孩童,忙碌的人群……每一帧都是这座城市正在书写的注脚。
“该发下一条报道了。”他对陈姐说,手指已在屏幕上敲下标题——《废墟上的薪火:一座城市如何记住自己的味道》。
发送键按下时,他仿佛听见遥远的炉火噼啪作响,看见更多双手正接过传承的火种,在时光的褶皱里,点亮一盏又一盏温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