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圣旨千里来求援,镇域王坐听不起身(1 / 2)
竹筒上的火漆是红色的。
红漆。不是南线暗桩惯用的黑漆。鸿安的拇指在封口上压了两息,指腹感觉到蜡面上一道细细的骑缝纹,金州布防在奉天外围的暗桩才用红漆。他拧开封口。
里头卷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南线哨报的抄件,和赵秉文刚才说的一致,东鲁水师渤海口集结,六千兵马北上至兖州边界扎营。措辞、时间节点、署名用章都没有问题,正经的南线哨报格式。
第二张纸更薄,折了三折,字迹不同。
鸿安把第二张纸展开。纸面上只有三行字,墨色深浅不均,写的人手在抖,或者是趴在不平的地方写的。
“奉天急调禁军三千赴南线布防。太子殿下连召四次军机议事。工部火器试铸全面停工,匠人转拨铸造箭矢枪头。”
他的视线在最后七个字上停住了。
箭矢枪头。
那帮获罪大匠废了三十几炉才出两杆能响的火枪,一杆差点掀了侍郎的脑袋。现在全掉头去铸箭矢枪头了。二百七十个大匠、两个月日夜赶工、侍郎亲自蹲在地牢里盯,最终承认自己追不上苏衍。
鸿泽放弃了。
退回冷兵器时代的做法。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河面上扑腾了几下,发现自己够不着岸,干脆把头缩回去、抱住最近的一根浮木。
鸿安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搁在小几上,抬头看向殿门外。
暮色从城门洞灌进来,把石阶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芷若和沁如已经进了王府,石阶着暗褐色的亮。
一个被吓到了骨头里的人,下一步一定会做一件事。
找外援。
鸿安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禁军南调三千。整个奉天禁军满编不过两万八千人,刨去守皇城的、护陵的、各衙门值守的,能抽出来野战的撑死一万五。拿三千填南线,既不够打又不够吓,只够告诉杨坚一件事,我怕了,但我还要撑面子。鸿泽这步棋走得比预想的还差。
杨坚六千兵马扎营兖州边界,不是真要打。是要看。看奉天的反应速度,看禁军调动的规模,看朝廷有没有胆量在南线摆出迎战的姿态。试探。标准的开战前试探。
而鸿泽的反应是把禁军缩在家门口,拿三千人往南挪了六十里,缩在槐安镇不敢再往前半步。
鸿安把两张纸折好揣进袖中,站起来。
走到殿侧那面舆图前,这次没看东鲁,没看奉天,视线直接落在金州的位置上。
金州。北境三州的腹心,南控关内北线,北接万里草甸。铁骑、火炮、粮仓、工坊,全在这儿。
杨坚怕的是这里。
鸿泽想借的也是这里。
外援只有两个方向,西边的凉州和北边的北境。凉州节度使年过七旬,兵马陈旧,自顾不暇。北境是唯一一个有实力、有火器、有骑兵的势力。
鸿泽一定会来求。
带着圣旨来。用君臣大义来压。用社稷存亡来逼。
鸿安的手指在舆图上金州的位置点了一下,指甲在羊皮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月牙印,随即收回来。
来就来。拿旨就见。见了再说。
“赵秉文。”
殿门外应声进来。
“从今天起,金州四门加哨。南门和东门各增一营值守,凡关内来的人,不论身份品级,一律先扣在门房候审。拿不出北境通行令的,不准进城。”
赵秉文拱手领命,退出去了。
鸿安在舆图前又站了一会儿。窗外暮色越压越低,城头上换岗的号角声远远地传过来,拖着一条长长的尾音。
他转身走回椅子坐下,却没有再拿起那两张纸。
七天后,密使到了。
这七天里芷若已经把金州王府后苑的明棠院变成了半个调度衙门。她和如烟两个人把从北燕带回来的军需底档全部拆开重编,按战时调度的格式重新列了三十六张索引表。沁如被她派去清点金州城内四座官仓的实际库存,回来的时候裙角上全是粮仓地窖里的土腥味。桐城那边,姚广忠的复产报表每两天送一份到金州,第七炉的良品率勉强爬回了四成,还在往上走。
第八天的凌晨卯时,赵秉文被南门守军的传报叫醒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三辆马车、十二名禁军护卫、一个穿正三品朝服的文官。为首那人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漆盒,外头裹着明黄绸缎。
圣旨。
赵秉文在城门口拦了他们整整一个时辰。
三品文官连名字都不肯报,只说“奉天子密诏,面见镇域王”。催了三遍放行,赵秉文不抬头,翻着腰牌逐个比对名册。催到第五遍,声调高了;第七遍,嗓子劈了;催到第八遍那人两掌拍在城门口的条案上,震得案角的烛台歪了。
赵秉文伸手把烛台扶正了,慢条斯理地把蜡油从台面上刮掉,然后继续查腰牌。
他把十二名禁军的佩刀全部卸下来码在墙根底下,搜了三辆马车的底板、车幔、坐垫夹层,连车轮的辐条缝都拿铁签子捅了。搜完以后才派人去议事殿通报,走的时候还把那盏被拍歪的烛台重新端正了一下。
鸿安接到通报的时候正在看桐城复产后第一批铸管的良品率报表。姚广忠连夜送回来的,七天起炉,头三炉良品率两成八,第四炉爬到三成四,到第七炉勉强回到四成。还没恢复到停火前的水平,但已经在往回爬了。
他把报表放下,抬起头。
“进来了几个人?”
赵秉文站在门槛外答话:“文官一人,自称礼部右侍郎裴则方。禁军护卫十二人,佩刀已全部缴械。另有随从三人,两个车夫、一个执事。”
“裴则方。”
鸿安在记忆里翻了一下这个名字。奉天朝廷的礼部右侍郎,江南望族出身,鸿泽的近臣之一。三年前北境向朝廷报备增兵时,此人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地说了一通“藩镇兵重则主弱”的话,被姚广忠写进了送回金州的邸报里。
鸿安当时看了那份邸报,记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是因为他在朝堂上说话时特意绕开了北境近年上缴的税赋数额,这个人选择性地引用数据,比那些蠢的更难对付。
“带进来。在前殿正堂见。”
赵秉文领命,退了两步,又顿住。
“殿下,要不要知会芷若夫人和几位属官列席?”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