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环海眼(1 / 2)
第一次闯进那条路,是在一个下着雨的深夜。
我坐在轿车后座,安全带勒得胸口发紧。车窗外是黑沉沉的海,浪头拍打着路柱,“哗哗”的声响像谁在哭。这条路是圆的,沥青路面泛着湿冷的光,绕着一根粗得望不到顶的水泥柱盘旋,像条缠在柱子上的蛇。
“这是哪儿?”我问司机。
司机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他戴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个挺直的鼻梁,和抿得很紧的嘴唇。“快到了。”他的声音像被水泡过,湿乎乎的,带着股咸腥味。
我没再问。手机早就没了信号,屏幕黑得像块炭。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吱呀”作响,刮开的水痕里,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是影子,很大,贴在海面上,随着浪头起伏。
就在这时,司机突然踩了刹车。
轿车猛地顿了一下,我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在前排座椅上。“怎么了?”
司机抬手指了指斜上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那根支撑着路的水泥柱上,嵌着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太大了,直径至少有两米,眼白是浑浊的黄,像泡久了的海带。眼珠是纯粹的蓝,像被抽干了颜色的海,正死死盯着我们。眼睛上方有两对翅膀,半透明的,像昆虫的翅膀,上面沾着暗红的渍,像没擦干净的血。
它就那么悬在半空,翅膀偶尔扇动一下,带起的风卷着雨点,打在车窗上“啪啪”响。眼珠转动了一下,蓝得吓人的瞳孔,精准地对上了我的脸。
我吓得缩在后座,想躲,却发现无处可藏。这条路太窄了,一边是海,一边是柱,我们像被夹在缝隙里的虫子,只能任它打量。
“别看。”司机的声音有点发紧,重新踩下油门。
轿车继续往前开,绕着柱子盘旋上升。那只眼睛始终跟着我们,无论车开到哪个角度,它的视线都像条线,牢牢地拴在车身上。翅膀上的血迹在雨里晕开,像在流泪。
不知开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拱门。
是用水泥砌的,和路柱一样粗,上面爬满了墨绿色的海藻,湿漉漉的,像挂着些烂布条。拱门中间没有门,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轿车钻进拱门的瞬间,我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突然变急了,像在追赶。我想回头看,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记得那只蓝色的眼珠,在黑暗里亮得像颗冰珠。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线。额头有点疼,像真的撞过。
是个梦。我松了口气,伸手去摸手机,却在触碰到屏幕的瞬间愣住了——手机屏保是片海,海面上有个模糊的黑影,像只巨大的眼睛。
第二次梦见那条路,是在一周后。
还是那辆轿车,还是那个司机,还是黑沉沉的海和盘旋的路。只是这次没下雨,海面平静得像块玻璃,能看见水下的暗流,像无数条扭动的蛇。
我没像上次那样慌张。既然是梦,那就别怕。我甚至特意往斜上方看了看——那只眼睛还在,翅膀收了些,血迹干成了暗红的痂,蓝眼珠依旧盯着我们,只是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你是谁?”我又问司机。
他还是从后视镜里瞥我,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到了就知道。”声音还是湿乎乎的,带着咸腥味。
“你总戴着帽子,不热吗?”我故意说,想看看他的脸。
司机没说话,只是方向盘打了个弯,车绕着柱子转了半圈。透过后视镜,我突然发现,他的帽檐下,不是脸。
是一片空白。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就是平整的、和皮肤一样颜色的肉,像被人用刀削过,再用胶水粘住了。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咚”地砸在脚垫上。
司机好像没听见,继续开车。车窗外的海面上,开始浮起些白色的东西,是泡沫,越聚越多,像堆在水面上的骨头。
“你没有脸?”我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后视镜里的空白动了动,像是在点头。“很快,你也会没有。”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我头皮发麻。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梦到的拱门,不知道穿过拱门后会是什么。也许该试试。
车离拱门越来越近,海藻的腥气越来越浓。那只眼睛的翅膀又开始扇动,蓝眼珠转动得更快了,像在警告什么。
“穿过拱门,会怎样?”我问。
司机没回答,只是踩油门的脚更用力了。轿车像箭一样冲向拱门,海藻擦着车身飞过,留下黏糊糊的痕迹。
穿过拱门的瞬间,我没回头看那只眼睛。我死死盯着司机的后脑勺,看着他的鸭舌帽随着车身晃动。我想知道,穿过这里,他会不会露出脸。
可什么都没发生。
车还在开,路还在盘旋,海还在下方翻滚。只是司机的帽檐慢慢抬了起来,露出的依旧是那片空白。空白上,突然裂开一道缝,不是嘴,是道血痕,慢慢变长,像在笑。
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车不见了,路不见了,海也不见了。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是熟悉的街景,楼下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
又是梦。
可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上的海,黑影好像更清晰了些,翅膀的轮廓隐约可见。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热的,有鼻子有眼,可总觉得,那片空白离我很近,就在镜子里,在窗玻璃上,在任何能映出影子的地方。
第三次梦到那条路,我是被冻醒的。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像揣了块冰。我一睁开眼,就知道自己又在那条路上了——熟悉的轿车,熟悉的司机,熟悉的海和柱子。
这次,我没等司机说话,直接开口:“这是梦,对不对?”
司机的帽檐动了动,后视镜里的空白似乎顿了一下。“你说呢?”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斜上方。那只眼睛还在,只是变了。
翅膀上的血迹变成了黑色,像凝固的墨。眼白的黄色更深了,上面布满了血丝,像蜘蛛网。最吓人的是眼珠,蓝色的瞳孔里,浮着无数个小小的我,都在瞪大眼睛,表情惊恐。
“你终于肯认真看我了。”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司机的,也不是我的,是从眼睛那边传来的,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嗡嗡的,震得车窗发颤。
我这才意识到,前两次梦到它,它不是不能说话,是我没认真听。
“这是你的梦?”我问,声音出奇地平静。也许是知道了是梦,反而不怕了。
眼睛的翅膀扇动了一下,带起的风里,混着些细碎的声音,像磨牙。“是你的,也是我的。”
轿车继续往前开,离拱门越来越近。我突然想起司机上次说的话——“很快,你也会没有脸”。也许穿过拱门,就是失去脸的时候。
“司机为什么没有脸?”我问眼睛。
蓝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驾驶座。“因为他信了,信这不是梦。”
我心里一沉。信了,就会失去脸?
就在这时,眼睛上突然冒出了东西。
不是眼睛,是嘴。
一张接一张,从眼白的血丝里钻出来,小小的,像婴儿的嘴,嘴唇是红的,牙齿是白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眼白。它们一张一合,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像在嚼什么。
我吓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是真的疼,可这确实是梦。
“你终于意识到了。”
无数张嘴同时说出这句话,声音不一样,有的尖,有的哑,有的像小孩,有的像老人,却精准地连成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甚至能看清离我最近的那张嘴,唇形动得很慢,像在教我念——“Yourealizeit”。
蓝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我,瞳孔里的无数个我,也都在盯着我,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嘲笑。
“信与不信,都一样。”眼睛上的嘴又开始动,“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司机突然猛打方向盘。轿车失控了,朝着路的边缘冲去,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尖叫。我看见窗外的海扑了过来,黑色的浪头里,全是没有脸的人,伸着手,想抓我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