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碎伞(2 / 2)
我突然想起林小雨的蓝布伞,短头发女生的红伞,还有这个女生说的黄伞。为什么每次故事里的伞颜色都不一样?像有人在故意换着花样说,又像......我的记忆出了错。
“你们见过那个女生吗?”我抓住红裙子女生的胳膊,她的皮肤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胳膊上有颗小小的痣,和我胳膊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黑得像深潭,看不见底,瞳孔里映出我的脸,表情惊恐,像面哈哈镜:“见过啊,就是你啊。”
另一个女生笑了起来,指着我的书包:“你看,你的伞不就放在里面吗?黄的,跟照片上的一样。”她的指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阳光下闪着光,像涂了层胶水。
我猛地拉开书包拉链,里面果然有把伞,黄色的,伞面上印着小太阳,是早上妈塞给我的。可我明明记得,出门时带的是黑伞,伞柄上还有块掉漆的疤。我的手开始抖,抓住伞柄,塑料的触感冰凉,上面缠着根头发,长而黑,不知什么时候缠上去的。
“你转学过来的吧?”红裙子女生凑近我,呼吸带着股铁锈味,像舔过生锈的铁,“以前在哪个学校?是不是也听过这个故事?”
我后退一步,撞到公告栏,玻璃硌得后背生疼,像被无数细小的针扎着。公告栏的玻璃映出我们三个的影子,红裙子女生的影子里,举着把黄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只有一片漆黑;白T恤女生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没有骨头;而我的影子,手里攥着把伞,伞面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骨架,像林小雨那把被折断的伞。
“我......”我想说我转过四个学校,每个学校都有人讲这个故事,细节不同,却都有个举伞的女生,个疯了的妈妈,和永远捡不完的碎片。可话到嘴边,却忘了那些讲故事的人长什么样。
林小雨的脸在脑子里晃了晃,模糊的,像被雨打花的玻璃,只记得她总穿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短头发女生的脸也看不清,只记得她的文具盒和红伞,指甲缝里总嵌着红颜料;眼前的红裙子女生,明明看得很清楚,可一眨眼,又觉得陌生,她的马尾辫好像变短了,又好像变长了,像条会动的蛇。
她们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这个故事,要一直讲下去的。”红裙子女生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鲜红的牙龈,像被人用手撕开的,“每个学校都要讲,每个转学生都要听,直到......”
她没说完,上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像把刀,划破了闷热的空气。两个女生转身就跑,红裙子在人群里闪了闪,突然不见了,像融进了阳光里,连点影子都没留下。白T恤女生跑过拐角时,我看见她的书包上挂着个挂件,是把小伞,蓝色的,和林小雨那把一模一样。
我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攥着那把黄伞,伞柄上的头发缠得越来越紧,勒进我的皮肤,有点疼。远处的教学楼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叫,我突然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生,她的座位总是靠窗,阳光照在她身上,红裙子像团不会熄灭的火。可现在,我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高二那年,我在操场边捡到把伞,蓝布面的,伞骨断了一根,像林小雨当年那把,伞柄上刻着个模糊的“雨”字。犹豫了很久,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扔的时候,听见伞骨发出“咯吱”的响,像在哭。
第二天,垃圾桶里的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把红伞,伞面崭新,红得刺眼,伞柄上缠着根黑头发,和我书包里那根一模一样。
我开始失眠,夜里总听见有人在耳边讲故事,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林小雨,带着雨的潮气;有时像短头发女生,夹着铅笔划过纸的沙沙声;有时像红裙子女生,混着铁锈的味道。
“她妈妈把她的碎肉捡起来......装在玻璃罐里......”
“拼在石狮子旁边......用水泥粘住......”
“抹在铁门上......血顺着门缝流进学校......”
她们说的细节越来越清楚,甚至能听见骨头碰撞的“咔哒”声,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还有伞骨被掰断的“咯吱”声,像就在我的枕头底下响。我开始频繁地转学,可不管转到哪个学校,总会有人凑过来,笑着问:“你听过那个举伞女生的故事吗?”
我去看心理医生,他的办公室摆着盆绿萝,叶子上沾着层薄灰,像蒙着层没擦干净的眼泪。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温水:“你总说有人讲故事,那些故事里的伞,是不是都和你有关?”
我攥着衣角,布料被汗浸得发皱,像张揉过的纸:“我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是我,有时候又觉得不是。”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像被分割的伤口,“他们说的女生,总穿红裙子,扎马尾,可我从来不穿红裙子。”
医生往我面前推了杯温水,杯壁上凝着水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你想想,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时,是什么感觉?”
第一次……记忆突然像被风吹散的沙,明明就在眼前,却抓不住。只记得是个雨天,林小雨举着把破伞,伞骨戳着我的胳膊,说“红裙子女生被撞飞了”,她的指甲缝里有泥,混着点红,像刚抠过什么带血的东西。
“害怕……还有点难过。”我盯着水杯里的倒影,自己的脸在水里晃悠,像个看不清的陌生人,“像丢了什么东西,又想不起来丢了啥。”
“或许你丢的,是不想记起的事。”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那些故事里的疯妈妈,碎骨头,可能都是你编的保护壳,怕自己再受伤害。”
保护壳?我摸着书包里的伞,黄伞的伞骨硌着手心,突然想起红裙子女生说的话——“伞会吃人”。也许真的是这样,我用一把把伞裹住自己,却把真实的样子困在了里面,像被埋在红薯窖里的块根,不见光,慢慢发了霉。
那天放学,我把那把黄伞留在了医生的办公室,没带走。走出诊所时,天阴得厉害,风卷着树叶打旋,像无数只手在扯我的衣角。路过十字路口,看见个老太太举着把蓝布伞,伞骨断了一根,和林小雨那把一模一样。她站在马路边,盯着来往的车辆,嘴里念念有词,我走近了听,她说:“别举伞……举伞就认不出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冲过去想扶她,老太太却突然转身,伞面对着我,阴影罩下来的瞬间,我看见她的脸——眼角的皱纹,嘴角的痣,还有说话时漏风的牙,都和我外婆一模一样。可外婆三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攥着把蓝布伞,伞面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竹骨,像她瘦得突出的指节。
“囡囡,你的红裙子呢?”老太太用伞柄碰了碰我的胳膊,竹柄磨得发亮,带着点温热,“小时候你总穿红裙子,举着小伞在院里跑,说要当新娘子……”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糊了满脸。原来我不是不穿红裙子,是不敢穿;原来那些故事里的女生,从来都是我自己;原来疯了的妈妈,碎了的骨头,都是我怕被忘记的念想,像把伞,再破再旧,也想举着,怕风一吹,连影子都没了。
老太太把伞往我手里塞,蓝布面蹭着我的手,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拿着吧,下雨呢。”我抬头看天,明明没下雨,可伞面上却凝着水珠,滴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外婆以前给我擦汗的样子。
等我回过神,老太太已经不见了,只有蓝布伞在手里晃着,伞骨断处露出的竹丝,扎得手心有点疼,却让人踏实。我突然想回趟以前的学校,看看那对石狮子,看看公告栏,看看最后一排的空座位。
走到校门口时,保安大爷正在扫落叶,看见我手里的蓝布伞,愣了愣:“这伞……有点眼熟啊。”他挠挠头,“好像很多年前,有个女生总举着把这样的伞,扎马尾,穿红裙子,笑起来可甜了……后来听说转学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发颤,攥着伞柄的手出了汗。
“记不清了。”大爷直起身,眯着眼想了想,“只记得她总说,伞是外婆给的,能挡雨,也能藏心事。”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校门,像无数只旋转的小伞。我举着蓝布伞往里走,阳光从伞面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像撒了把碎金子。教学楼的走廊里,似乎还能听见短头发女生的笑声,公告栏前,红裙子女生的影子还印在玻璃上,石狮子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红得像藏了团小火苗。
原来故事从来没停过,只是换了种方式讲。那些没说出口的后来,那些记不清的脸,都藏在伞里,在风里雨里飘着,等某天你愿意了,撑开伞,就能看见,原来自己一直被惦记着,像伞骨撑着伞面,再难也没塌过。
现在我也有了把会讲故事的伞,蓝布面,断了根骨,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安稳。下次再有人问起那个举伞的女生,我想笑着说:“她啊,挺好的,带着外婆的伞,在往前走呢。”
至于那些没讲完的,就让风接着讲吧,总有一天,会有人在某个雨天,举着把旧伞,听见风里的话,突然停下脚步,笑着说:“哦,原来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