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灯亮着(2 / 2)
您看!我指着那土包,那是不是......
三奶奶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突然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这死丫头......她哽咽着,我就说她咋总惦记这棵树,原来......原来她早就自己找好地方了......
就在这时,二伯家的门灯亮了。一声,电流响得刺耳,那盏老灯挣扎了两下,终于透出昏黄的光。接着,二伯家的院门开了道缝,一道黑影从缝里挤出来,往槐树下跑——是条狗,黄灿灿的毛,尾巴摇得像朵花,跑到三奶奶脚边,用头蹭她的裤腿,叫了两声,声音清亮得很。
老黄?我惊得后退一步。这狗跟二伯家的老黄狗长得一模一样,连左后腿那撮白毛都分毫不差。
三奶奶也愣了,伸手摸了摸狗脑袋,狗伸出舌头舔她的手,舌头热乎乎的。这不是老黄吗?她喃喃自语,不是三年前就......
老黄狗没理我们,叼起三奶奶掉在地上的打火机,往二伯家的院墙根跑,跑到狗洞那里,把打火机塞进洞里,又跑回来,对着三奶奶摇尾巴,像是在邀功。
我突然想起刚才那影子钻进狗洞的方向——原来它不是躲,是去拿东西。老黄狗以前就爱叼东西,二伯的烟袋锅、我的弹弓,都被它叼到狗洞里藏着,每次找到,它都会摇着尾巴等夸奖。
火堆渐渐小了,剩下些红通通的炭火。三奶奶把剩下的黄纸都扔进火里,看着它们慢慢烧成灰。老黄狗趴在火堆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不冷了,后背的冷汗干了,贴在身上虽然有点硬,却不再冰得刺骨。
三奶奶,我轻声说,要不......让我妈给您闺女做件红衣裳?我妈说,穿红衣裳走,路上亮堂。
三奶奶点点头,抹了把脸:行,让你妈做件红棉袄,她小时候总抢我的红棉袄穿,说穿上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老黄狗突然叫了两声,往我家大门口跑,跑到探照灯底下,对着空气摇尾巴,还抬起后腿撒了泡尿,把地上的排骨汤渍冲得淡了些。我知道,它是在告诉那个,别害怕,这里有人记得她,有人给她烧纸,还有人会给她做红棉袄。
供桌上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稳了,火苗尖尖的,三炷香的烟笔直地往上飘,在牌位前聚成一小团,像朵棉花。我往供桌上摆了块萨其马,是妈刚买的,蜜甜的香味混着供香的味,倒也不难闻。
回到房间时,窗外的探照灯还亮着,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我看见老黄狗趴在槐树下,三奶奶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根桃树枝,轻轻抽打地面,嘴里哼着些老调子,像是在哄孩子睡觉。槐树根的土包上,蓝布在风里飘,像个小小的帆。
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三奶奶的闺女穿着红棉袄,坐在槐树下啃排骨,老黄狗趴在她脚边,她儿子从城里回来了,手里拎着个蛋糕,上面插着根蜡烛,像颗小太阳。她笑着往儿子嘴里塞排骨,排骨上的油滴在红棉袄上,像溅了朵小桃花。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槐树下的火堆灭了,灰被扫得干干净净,树根的土包上多了块红布,绑在桃树枝上,风一吹,红布和蓝布一起飘,像两只蝴蝶在跳舞。二伯家的门灯还亮着,老黄狗趴在狗洞门口,看见我,摇着尾巴跑过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枚纽扣,蓝白条纹的,跟病号服上的一模一样。
我把纽扣放在供桌上,挨着保家仙牌位。妈进来添香时看见了,没问是什么,只是多摆了块萨其马,轻声说:多个人吃饭,热闹。
探照灯还是整夜整夜地亮着,只是不再觉得刺眼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见槐树下传来声,像是有人在说话,还有狗尾巴扫过树叶的声。我知道,那是有人在树下吃排骨,有人在摇尾巴,有人在等儿子回家——有灯亮着,他们就不算真正离开,就总能等到想等的人。
后来三奶奶的闺女过了,老黄狗还是每天趴在槐树下,三奶奶每天都会去送排骨,有时候是红烧,有时候是清炖。二伯从县城回来了,听说他在狗洞旁边砌了个小窝,铺了层棉絮,说老黄总趴在地上,会着凉。他还买了盏新灯,安在槐树上,晚上一亮,整个树都变成了金黄色,像棵会发光的摇钱树。
我妈给三奶奶的闺女做了件红棉袄,用的是最艳的红绸布,上面绣着朵大桃花。三奶奶把它铺在槐树根的土包上,红棉袄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个胖乎乎的人坐在那里,正对着我家的探照灯笑。
有时候我会想,所谓的,或许不是那些会动的影子,而是被遗忘的孤独。当有人记得,有人牵挂,有灯为你亮着,哪怕是坟头的土包,也会变成温暖的模样,那些所谓的,不过是想告诉你:我还在这儿呢,别把我忘了。
槐树下的火堆还会经常燃起,有时候是三奶奶,有时候是二伯,有时候是我。我们烧的纸会变成蝴蝶,排骨的香味会飘到很远的地方,探照灯的光会顺着树影爬,爬过田埂,爬过公路,爬向远方——总有一天,会爬到那个在外地打工的儿子眼前,告诉他:你妈在槐树下等你吃排骨呢,快回来吧,家里的灯,一直为你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