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一家人(1 / 2)
张老四从村道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他蹲在岸边的时候,王大海看见他手指在搓——不是紧张,是习惯,搓的是食指和中指之间一块死皮,搓了又搓,那块皮已经发白了。
“大海,灰衣人让我今天去镇上。”张老四压低声音,视线没看王大海的脸,看的是海面,“说马德胜可能亲自来。”
王大海把手上的泥蹭掉,没急着说话。他看了张老四一眼——这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在动,但眼角没动。话是从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从心里。
马德胜亲自来?之前从没露过面,都是通过灰衣人传话。现在亲自来,说明急了,或者要下狠棋。
“几点?”
“没说。让我下午去,坐着等。”
王大海点了点头。“去。他要见你,你就见。问什么答什么,按上次说的答。”
张老四站起来,蹲太久,膝盖响了一下。他站定了,活动了一下腿,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要是不见,只是灰衣人呢?”
“也一样。”王大海说,“回来告诉我。”
张老四走了。建军从旁边过来,递了块石头。“他说的你信?”
王大海接过石头,翻了个面,看准了缝隙,码进去。“信一半。另一半,等他回来再说。”
远处阿旺在捞海藻,弯着腰,一把一把往网兜里塞。他捞得慢,但每把都塞得很实,网兜鼓鼓囊囊的,拖在水里像一袋粮食。
上午的活干得慢。建军惦记着张老四的事,码石头码错了两块,阿旺帮他扶正,他连谢谢都没说。王大海没催,自己多搬了几块。石头搬多了,手指头磨得发红,他把手套戴上,戴了两下才戴进去——左手那只拇指的指套破了,露出来一截,正好顶在石头上。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王大海上了岸。
“我先回去吃饭。下午不来,在家等张老四。你们接着干。”
建军点了点头。
王大海推开院门,秀兰正弯着腰从灶台上端碗。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板上,闷闷的一声。两碗杂粮饭,一碗腌萝卜,一碗鱼汤。筷子摆了两双,头朝里,尾朝外,对齐了。
潮生在竹床上趴着,头抬起来,坚持了四五秒,掉下去,哼一声,又抬。
王大海在桌边坐下,端起碗。鱼汤还烫,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勺。杂粮饭嚼在嘴里,粗粝粝的,有红薯的甜味。
“上午张老四来找你了?”秀兰也坐下来,拿起筷子。
王大海嚼着饭。筷子在碗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扒。他把那口饭咽下去了,才说:“嗯。他家里的事。”
秀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王大海知道她没信。她没追问,夹了块腌萝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潮生在竹床上又抬起一次头,这次比刚才高了一点,下巴离床面四指。秀兰的目光从萝卜上飘过去,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下午我去老陈家送挂屏样品。”她说。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
王大海把碗里的饭吃完,碗底朝上,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块布,做了吗?”
秀兰正在收拾碗筷。她把尺子翻了个面,继续量布,量了又量,怕裁歪了。“还没。等这批挂屏做完。”
下午,王大海没去海边。
他坐在院子里,把省城带回来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检疫证明折了两折,折痕已经很深了,纸边上的毛刺也压平了。他翻开证明,红章还在,印油渗进纸里,摸上去有一点凸起。玻璃板十几张,颜色已经发黄。照片是潮生满月时照的,小家伙被裹在被子里,只露一个脸,眼睛眯着,像在打瞌睡。王大海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没拿起来,就是把眼睛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院里有鸡叫,从隔壁传来的,母鸡下了蛋,咯咯咯地叫了好几声才停。远处海浪不大,像有人在翻书,翻一页,停一下,再翻一页。风吹过来,晾在绳子上的渔网晃了一下,网眼上的碎海藻被吹掉了几片,落在石板地上,啪嗒一声,比树叶重一点。
院子里传来链条声。老陈骑着永久来了,车筐里空着。
“秀兰呢?”老陈把车停好。
“屋里做挂屏。您来取样品?”
“嗯,老周长催了。”老陈往屋里走,路过王大海身边,停了一下。“听说你去省城了?”
“嗯,办检疫证明。”
老陈点了点头,没多问,进了屋。
秀兰把做好的挂屏样品拿给他。深蓝色底布上嵌着梅花,螺钿打磨得薄,花瓣泛着淡粉色的光。老陈接过去,先看整体——放在离眼睛一臂远的地方,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凑近了看局部,用手指摸花瓣的边缘,看螺钿嵌得平不平。又把样品翻过来,看底布反面的针脚,针脚密,线头收得干净。
“好。”他说,“老周看了准满意。”
秀兰站在旁边,没说话。老陈把样品包好,从兜里掏出一卷钱。“这是第二批盒子的定金,二十。老周说,这批做完,下批要两百个。”
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接过钱,数了一遍,不放心,又数了一遍。每一张都展平了,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折好,压在玻璃板
“行。”
老陈走了。秀兰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老陈骑上车,链条又咔嗒咔嗒地响起来。村道上没有别人,只有他和他的自行车,越来越小,在拐角处不见了。秀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回屋。
王大海跟进去。“两百个,做得过来吗?”
“做得过来。”秀兰在桌边坐下,拿起刻刀,“你帮我磨料,我就做得过来。”
王大海拉过椅子坐下,从料堆里拿了几片螺壳,开始磨。螺壳摸上去凉丝丝的,边缘锋利,他捏的时候不敢用劲,怕捏碎了。砂纸一下一下,磨下来的粉细细的,落在桌上。磨了十几下,他把砂纸翻了个面,用粗的那面继续磨。手指头磨红了,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指节啪啪响了两声,然后继续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