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山河潜龙(1 / 2)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从和氏璧上移开,缓缓按上了天问剑的剑柄。
殿中众人都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一个方外之人,凭什么过问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交接?
这是一位君王最敏感的禁脔。
赵高的眼帘垂得更低了,盖聂的眉头微微皱起。而麃公的手捏紧了酒樽,只要嬴政一声令下,他立刻出手。
但意外的是,嬴政没有发怒。
“先生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问题。”
闻言,麃公、赵高、盖聂三人同时微微色变。
不是因为嬴政承认有问题,而是因为他没有直接说“按嫡长子继承”的制度。
赵高心中一动。
他的面上不动声色,但脑海中已经飞速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从严格的宗法制度来看,扶苏公子虽然是长子,但不是嫡长子。
因为陛下从没有正式立后,所以没有“嫡”的说法。如果按“立子以贵”,则要看生母的地位。若是按“立贤”……赵高将这个念头按下,没有继续往下想。
这种时候,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太渊看着嬴政,笑了笑。
“难道,皇帝不认可‘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说法?”
嬴政摇了摇头。
“当今之世,嫡长子继承制的确是主流,但并非唯一标准。”
“春秋诸侯,各有其法。楚国曾经就有幼子继承制,秦国也曾行兄终弟及。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顿了顿,目光深远。
“关键是……如何保证选出来的君主足够英明,不昏聩,能够担当大任!”
嬴政这句话说出来,麃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他听出了这句话中的隐忧,陛下对自己的儿子们——或者直白说,对于公子扶苏,并不是很放心。
盖聂的表情倒是如常。
他护卫嬴政二十年,了解这位帝王对长子扶苏并不是全然满意。
扶苏仁厚,有君子之风,但在这个刚建立起来的帝国,仁厚是否足够?
“曾经的六国,哪一个没有出过雄才伟略的君王?”
嬴政没有停下来,像是打开了某个许久没有开启的话匣子。
“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哪一个不是一代英主?可为什么,最后是大秦灭了六国,一统天下?”
他看向麃公。
“叔父,你觉得呢?”
麃公挺直脊背,声音洪亮:“是我大秦奋六世之余烈!”
嬴政点了点头,目带追忆。
“正是!其余六国,相比大秦,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连续的英明君主!”
“齐国有齐桓公,可是,桓公之后呢?五公子争位,齐国从此一蹶不振。”
“楚国有楚庄王,然而,庄王之后,大臣专权,公室卑弱。”
“赵国有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何其雄也!可沙丘一变,壮年困毙,赵国从此失去了与秦国争锋的资格。”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感慨之意。
“至于燕国?昭王筑黄金台,乐毅破齐七十余城,何其壮哉!可惠王即位,猜忌乐毅,功败垂成。韩国就更不必说了,自韩昭侯、申不害之后,再无明君,一直是六国中最弱的一个。”
赵高听着听着,心中忽然浮起一丝微妙的怪异感。
他伺候嬴政多年,深知这位平日里话不算多,尤其是在朝议之外。
而今天的话,明显密了许多,而且字字句句里,都透着一种罕见的真诚,像是在跟一位多年老友推心置腹。
盖聂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从没有见过嬴政在外人面前,如此的打开心扉。
这位太渊先生,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六国灭,天下归一,大汉立国。皇帝自朕开始,一世而传至万世。但是——”
嬴政看向太渊。
“自夏商至今,也没有万世的君主。不知先生有什么指教?”
殿中安静。
盖聂的眉心跳了一下,他听出了这句话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之前的嬴政,对“一世而传至万世”是笃信的,甚至是自负的、刚愎的。他曾经为此忧心,担心嬴政会好大喜功,重蹈许多君王的覆辙。可今天,嬴政的语气中,那种“朕即天命”的狂傲,似乎淡了一些。
太渊摆了摆手,笑道:“我哪有什么指教?只是从皇帝之前的处境,生出个想法来。”
“如果帝国的继承人,从底层开始向上攀升,并且与帝国的气数息息相关,那么,脱颖而出的继承人,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嬴政微微前倾身体:“如何运作?”
“我有个浅见。”太渊道,“成为皇帝之前,需要经过三个阶段——封王、夺嫡、登基。”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重如千钧。
尤其是“夺嫡”,这两个字在历代诸侯国中,往往伴随着血腥、阴谋、兄弟相残。
“皇帝,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帝国是有着王朝气运的。”太渊说。
嬴政点了点头。
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天下气运,他亲身感受过,刻骨铭心。
太渊道:“通过某种秘法,可以将帝国的气运与宗室子弟相连。”
“第一步,就是封王。这与之前周代的分封不同,因为我说的封王,是会消耗帝国的气运,所以不能大肆封王。封王的比例,不会超过当前皇子数量的一半,当然,这个比例以后可以再调。”
“但是,谁会被封王,则由当朝的皇子经过争夺后产生。”
争夺?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第二步,夺嫡。”太渊的声音平淡,像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获得王位的皇子,便算是帝国太子的候选人。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拉拢各方力量,建立自己的班底,打压其他王爷。”
“只有最后的胜出者,才能成为太子。”
“当然,这个过程中不能干祸国殃民的事情,否则气运反噬,轻则损身,重则性命不保。”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至于最后的祭天登基,倒没有什么要争的地方。只要前两个阶段胜出,等到旧皇退位,新皇登基即可。”
“这三个程序环环相扣,不像过去七百年的诸侯国——只要太子一天没有登基,就一切都有可能。”
“在新朝,不能封王,就不能夺嫡。不能夺嫡,就不能登基。”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殿中安静了一瞬。
嬴政没有立刻表态,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开口了。
“第一,这种运用气运的秘法,朕闻所未闻,焉知真假?”
“第二,先生描绘的前景虽好,可要耗费的时间太久。万一君主活不到那么久,天不假年,等不到皇子们分出胜负就薨了,对帝国而言,便是大危机。”
嬴政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避讳。
“……”麃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陛下春秋鼎盛”之类的话,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太渊笑了笑,语气平淡。
“没事儿,皇帝你可以仔细考虑。”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怀中,一缕无形的念头从眉心飘出,无声无息地没入玉璧之中。
在场几人中,修为最高的盖聂也没有察觉。
与此同时,嬴政的耳畔响起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皇帝,我在和氏璧中留了一篇玄功秘法。”
“回去之后,将内气输入玉璧,自然显现。”